《报恩》小心大王

1、第 1 章 下山

　　胡阿九是一只下山报恩的狐狸。

　　她从深山老林里一路跋涉，就为了找到当初将她从猎人手中救下的小男孩。
　　唔，二十年过去，她化了形，小男孩应该也从孩童长成了大人。

　　想到这里，胡阿九有些雀跃，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正适合给狐狸报恩。
　　她想象着一见面就将人扑倒，睡上个……十天半月的，应该就能够偿还恩情了吧？

　　她不能在山下停留太久，听那些回狐村养老的都市狐说，现在的人对神怪没有敬畏之心，若是知道她是妖精，说不定还更兴奋呢。
　　万一恩人非要留下她，她还怎么回去和姊妹们争宠？离开太久，阿娘一定会忘记她这个女儿的。

　　胡阿九一路想东又想西，想着自己也能见识到所谓的人间繁华，就兴奋不已。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恩人竟不住在繁华热闹的城市中，而是住在半山腰！

　　胡阿九有些失望地踩着黄昏与黑夜的交界线，敲响了那座半山别墅的大门。
　　去别人家要敲门，是阿娘教的。

　　阿娘年轻时去过好多个书生家呢，她有经验。

　　来开门的是这座房子的管家。
　　他透过雕花大门的空隙，看到门外站了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是小女孩吧？个子不到一米六，身材纤细单薄，模样……管家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明明院里院外都有灯光，可他就是看不清楚那女孩儿的长相。

　　“小姑娘，你找谁？”他问。
　　没用他一贯对待客人的尊称，因为他相信自家先生不会有这样的客人上门。

　　胡阿九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那个久远的名字，道：“找……顾留。”

　　女孩儿说话的声音十分动听，听起来绵绵软软毫无攻击性，是任何男人听到都忍不住降低戒备心，或升起保护欲的那种声音。

　　管家先生被蛊惑了一瞬，但职业素养促使他问：“天都快黑了，你自己一个人上的山？你来找我们先生有什么事？”

　　胡阿九摇摇头：“我不上山，我下山。”
　　又说：“我找他报恩，你去问他，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在这座山深处救的那只小狐狸。”

　　她声音好听，说的话却略显怪异。管家原本是该警惕的，但心里总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没事的，快开门吧，让这个优雅美丽的女子进来。

　　优雅美丽？管家的手不自觉的拉开了门，门外的人径直走进来。
　　直到两人面对面，管家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长得是很漂亮，五官小巧精致，皮肤光滑白皙，但无论怎么看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子，和美丽勉强沾边，和优雅那是完全没关系。

　　那看起来应该还在上学的女孩儿冲他笑笑，“谢谢你让我进来。”
　　说完也不等他引路，便自顾自朝着不远处的建筑而去，那轻车熟路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家呢。

　　反应过来的管家顿时大惊失色，他连这人的来历都没弄清楚，怎么就把人放进来了？
　　万一先生不认识这女孩儿，自己就该失业了！
　　“等等！”他急忙追了上去。

　　可那女孩儿瞧着娇小，走路却快得很。
　　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她已经走进了建筑内。

　　顾留今天回来得早，正是晚饭时间，他坐在客厅里等着佣人摆饭。
　　占据半面墙的电视里播放着充作背景音的财经新闻，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海外杂志。

　　他没听见脚步声，直到眼前落下一小片阴影，他才意识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那穿着破烂，但皮肤却格外干净的女孩儿朝他笑得灿烂：“找到你了，恩人。”
　　顾留：？

　　管家脚步匆匆地跑过来，刚好看到顾留骤然黑下去的脸。
　　他急忙解释：“先生，这位小姐非要进来，说是要找您。”

　　顾留轻轻皱了皱眉，没顾上和管家算账，先看向仍在朝他笑的女孩儿：“找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胡阿九点头：“顾留呀！你长这么大啦，人类真是长得快呢。”

　　这话听得管家直冒冷汗，自从先生接手顾氏集团以来，从未有人敢直接叫他的名字。
　　这女孩儿不知轻重，管家愈发后悔放她进来。

　　顾留咀嚼着‘人类’两个字，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胡阿九。

　　小狐狸任他打量，自己也在打量这座屋子。
　　她的视线最先落在后头的显示屏上，有画面，还会发出声音，难道是那些都市狐口中好玩到觉都不想睡的手机？

　　右后方的一道门被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停在客厅之外问：“顾先生，现在摆饭吗？”
　　她说着话，眼神不由自主落在胡阿九身上，追加了一句：“您有客人，是否需要多摆一副餐具？”

　　顾先生还没说话，胡阿九鼻尖微动，闻出了她身上带着烤鸡的味道，点头如捣蒜：“要的，麻烦你啦。”

　　那女人愣了下，看向这别墅的主人。
　　见他没有反对，便抿抿嘴回了厨房。

　　顾留的目光还停留在胡阿九身上。
　　无论怎么看，都是陌生的。

　　他没立刻将人驱逐，待饭厅那边准备好，他移步过去，见胡阿九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他朝一旁暗自着急的管家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不管管家是何心情，待顾留在餐桌落座，胡阿九紧随其后，坐到了他身边。

　　顾留再次皱眉，指着对面：“你去那边坐。”
　　胡阿九听话地换了个位置，一门心思只顾看桌上的食物。

　　真丰盛啊，她为狐多年，没化形的时候茹毛饮血，化形后才上桌吃了几回饭，还没吃上几口好东西呢，便被阿娘赶出来报恩。

　　阿娘说报恩要趁早，不然恩人老了，到时就得捏着鼻子上了。

　　胡阿九深以为然，毕竟她也不喜欢满脸皱纹的老头儿。狐村里有不少这样的老人、呃，老狐，也不知活了几百上千岁了，反正皱皱的，丑丑的。

　　阿九想了一会儿狐村和阿娘，刚准备想想自己那讨人嫌的兄弟姊妹们，就又被一股霸道的香味吸引了。
　　她循着香味抬头，看到刚才出现过呃女人端着一个砂锅走过来，胡阿九咽了咽口水，她闻出来了，是牛肉！

　　山里野牛少，吃一次牛肉跟过年似的，阿九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顾留将她所有的表情收入眼底，看她那副嘴馋的样子，有点嫌弃，又有点好笑。

　　上完最后一道菜的江芜点上酒精灯，将砂锅放在上面慢慢加热，随后立在一旁等待。
　　十秒钟过去，顾先生也没开口留她一起，她有些尴尬，转身离开前看了胡阿九一眼。

　　胡阿九立刻察觉，抬头时面露凶光，连牙都呲起来了。

　　待江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顾留指节在桌上轻敲，拉回胡阿九的注意力，问她：“你看她干什么？”

　　胡阿九收起凶狠的表情，乖巧道：“她对我有恶意，我得还回去。”

　　还回去的方式就是对着人龇牙？像只小狗似的。
　　顾留被她逗得轻笑一声，率先拿起筷子：“行了，吃饭吧。”

　　胡阿九早就等着这句了。
　　不是因为她懂礼貌，而是在家里时，如果阿娘没动筷，谁敢先吃，是会挨揍的。

　　见顾留夹了一根菜叶子，胡阿九十分乖觉地往他碗里放了一块牛腩：“恩人，你吃肉。”

　　顾留看着那块肉，挑了挑眉：“为什么叫我恩人？”

　　胡阿九正在撕鸡腿，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他：“因为你救了我呀！”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胡阿九道：“二十年前嘛，你忘了？就在后面的山里，那时我还没化形呢，臭阿兄撺掇我下山去偷家养的肥鸡，结果被一个黑乎乎的猎人逮住了。阿兄独自逃走，那猎人要杀我剥皮，幸好被你阻止了。”

　　顾留：“……”什么化形，什么猎人，听起来乱七八糟的。
　　他怀疑这女孩脑子有问题，打算吃完饭就让徐管家报警，把人带走。

　　然而，看着她啃鸡腿时狂野的吃相，顾留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确实曾在山里遇见过一只小狐狸。

　　那是一只纯白的狐狸，眼神灵动，皮毛漂亮极了。
　　它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猛地从草丛中窜出，吓了他一跳。
　　当时负责保护他的保镖立刻将狐狸捉住，还笑说要用她的皮做副皮手套。

　　当时才六岁的他出声阻止，那保镖看他年龄小，不放在眼里，虽笑着答应，却并未放手。

　　顾留自小聪慧，如何看不出旁人的轻视。
　　他表情严肃，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姓顾，是顾家大房唯一的继承人顾留，我不管你到底是谁的人，但你不听我的话，今日回去后你将不再是顾家的保镖。”

　　那保镖讪讪松手：“小少爷，我跟您开玩笑呢。”

　　在所有人没注意到的地方，那只小狐狸认真记住了那孩童的样子，随后才轻轻一跃，跳进草丛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