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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知道他永远不会明白 福华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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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进门的时候整条街的路灯刚灭。
贝克街221B的楼道里很黑,楼梯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平时会避开那块板子的他今天却没想起来。
夏洛克把钥匙插进门锁,发现金属旋筒外侧有一道新鲜的浅擦痕。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那个人把钥匙拔出来,然后齿棱不小心刮到锁面保护层的画面。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处划痕,推开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灯已经灭了。
夏洛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借着壁炉里的火看着那把扶手椅。
那上面搁着一本书,翻开朝下,书脊朝上。
??
夏洛克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抖了一下。里面掉出一封信,他扫了一眼,信封是米白色的,右上角的邮戳是蓝色的——写着国际援助组织。信没有拆封,但边角有被反复捏过的痕迹。
夏洛克没有打开,他把它夹回书里,放回茶几上,然后走到厨房。
??
厨房的水槽里放着一只杯子。杯底有半圈茶渍,褐色的印子干在了内壁上。
这不是华生的风格。
华生哪怕凌晨两点喝过水,也会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于是夏洛克把它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华生的卧室门口,站在门缝外面听了几秒钟。
里面的呼吸声很浅,比正常睡眠要浅三分之一左右,但是节奏均匀得不正常,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被人刻意控制着。
夏洛克站在门口,看了那个隆起的被子轮廓大约有十秒,然后他走了。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灯。
水槽边缘有一道细小深褐色的痕迹。是液体溅到陶瓷表面上留下来的。看起来有人用水冲过,但没完全冲掉,留下了痕迹。
夏洛克伸出手指轻轻蘸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子附近。
铁味。
他皱了眉,然后下意识地把手指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掉了味道。
在偏过头的一瞬间,一条毛巾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它方方正正地搭在架子上,四个角对得齐齐整整,看起来被人手指用力压过。不过在毛巾中间偏下的位置上,有一片颜色比其他区域深。
——是东西渗进去之后又被搓掉的痕迹。
夏洛克把毛巾拿起看了很久,手指在毛巾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它叠成另一种形状,放回了原地。
然后夏洛克坐到了壁炉前面那把扶手椅子上,食指在膝盖上慢慢地画着一个图案——圆,直径大约十五毫米,和他口袋里的那枚袖扣一样大。
今天他受人委托去解决仓库里发生的杀人案。尸体被处理了,凶手不知所踪。他在那里发现了这枚熟悉的袖扣。
没有人吵到夏洛克,但是他在炉子的声响里坐到了天亮。
*
华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夏洛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脱身上的大衣。他的脚步不太明显地顿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夏洛克看到了。
“你坐了一夜?”华生问。
“嗯。”
“为什么不回房间?”
“在想事情。”
华生走进厨房没有再问。夏洛克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听到了杯壁碰撞水槽的声音,他知道华生在洗杯子。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华生开始做他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
可是这种正常才是最怪异的。
夏洛克终于转过头,看着厨房门口那个拿着抹布擦水槽边缘的人。
“你手上的伤。”他说。
华生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偏外侧有一条细长的划痕,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锋利的边缘刮过去的,此时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华生拉下袖子遮住了它。
“厨房的刀架新装了一个挂钩,可能会划到手。”华生说。
夏洛克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身。
“我出门一趟。”
“去哪儿?”
“查点东西。”
华生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抹布,手微微颤抖。
*
夏洛克心里有了答案。
但是他在做一个选择。一个重要的选择。
*
昨天下午。
夏洛克接到了一个私人委托。
委托人没有报警,仓库的业主不希望警方介入,因为这里存放的货物来路不明,报警意味着清点库存。所以现场只有夏洛克一个人。
他来到案发现场,先是看到了一串鞋印,模糊地在灰面上印着,分辨不出他的主人。
然后他看到地方有一大片被擦拭过的血痕,看起来像是是用袖子…不,痕迹更像是抹布。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下那片暗褐色的微末,放在指尖上捻了捻,然后擦在了自己的手帕上。
最后他站起来,看到了一面墙。
灰面上有一行字。写在稍低的地方,字迹是新的,收笔不稳,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我知道他永远不会明白。”
“他”是谁?夏洛克看着这一行字,在脑中快速排除。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白"字的最后一笔,指尖停在灰色的粉末上。然后他收回手,看到了自己指尖上沾的灰。
他无瑕顾及,因为此时在水泥地面和墙面的夹缝里,夏洛克突然看见了一个很小的银色反光点。他蹲下去,用两根手指从缝隙里夹了出来,是一枚银质的圆形袖口。
夏洛克把上面沾的灰吹掉,摸到内侧那行极细的模糊刻字。
S. H. from J. W.。
这是夏洛克在家里丢掉的袖扣。
夏洛克用手指握着它,指腹紧紧贴着那行刻字。然后他保持那个蹲着的姿势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枚袖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仓库后门没有关紧,夏洛克走到那里,看到了金属把手上的擦痕。
像是开门的时候有人手上有血,握住了把手,却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他的指尖触到那层干涸的表面时,细微的疑惑闪过,比如这道血的干燥似乎速度太快了。
但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夏洛克就已经伸出一根手指,在半分钟的对峙里下意识把它抹掉了。
他用指腹擦掉了那行血痕,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上沾着那个人的血。
仓库里很安静,通风窗的光线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夏洛克低下头,看着从那道血迹旁边走过去的鞋印。
他蹲下身,伸出手把鞋印边缘的轮廓用指尖重新描了一遍。
这双脚印他在走进仓库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华生去年冬天在医院后门滑倒时扭伤了右踝,之后走路时左脚落地的力量比右脚重百分之三,磨损集中在鞋跟外侧。
那双靴子是定制的,鞋底纹路是军靴改制,内衬加了足弓支撑。苏格兰场的鞋印比对档案里只有标准花纹库,他们只能匹配到“军靴”这个大类,匹配不到“这是华生的”。
全伦敦只有一个人会注意到这种级别的差异。
那就是他。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凶手是约翰·华生。
*
夏洛克在伦敦城里绕了很大一圈。
他走过了很多条街,在一家面包店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的面包。之后他又走到一个电话亭里站了一会。最后莫名其妙地,他又回到了那个仓库附近。
他知道,他不是来查案的。
夏洛克处理了现场。
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你还没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但夏洛克手指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一个罪犯,还是在保护一个可能被冤枉的人。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任何指向华生的东西留下来。
他处理了那道后门把手上的血迹,处理了门口地面上的油渍,处理了那条窄巷里被撕落的一片灰色布料。
他做完了所有事,然后回到了贝克街。推开221B的门的时候,华生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华生的坐姿很正,两只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你手上有灰。”华生说。
夏洛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灰。
??
“仓库里的。”他说。
华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脸上。“你去了。”
“我去了。”
华生等待着他更多的描述。但夏洛克只是走过去,然后隔着茶几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掌摊开着。
他们看着彼此的手,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我查到了凶手。”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以为我回来之后会知道,但我坐了一夜,我还是不知道。”
“你以前有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吗?”
“有。”
“但我不会像一个傻瓜一样坐在一把椅子上坐到天亮。”
“那你为什么坐到天亮?”
夏洛克的手心握起来变成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回答华生的问题,反而说,
“我不知道。”
“我蹲在仓库里看到了那道血迹,有一瞬间我只是想确认它有没有干,但我的手已经下意识伸过去把那道血迹从抹掉了。”
??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
华生看着他。
“你清理了指向我的证据。”
“不不不。你没有做,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华生坐在那里,眼眶在灯光下泛着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你觉得那个凶手——”华生停了一下,“他该不该死?”
“我不知道。”夏洛克说,
“所有数据都被另一个变量影响了。那个变量的权重超出了正常范围,我现在没办法校正。”
“那个变量是什么?”
夏洛克抬眼看着华生。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几乎是在用气音说出来。
“——是你。你是我无法定义的变量。”
两个人隔着一只茶几的距离,壁炉的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
夏洛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华生。他的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枚圆形袖扣的边缘。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动作。
“我的大脑给了我一个结论,那就是将你从案件中移除。这意味着案件本身从此不完整,而我背弃了我作为侦探的直觉。”
他转过身,看着华生。
“但是我接受了这个不完整。”
华生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拇指压着拇指。他的目光落在夏洛克身上,神情就像一个人第一次真正看到另外一个人做的选择。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
华生开口的声音带着哑意,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违背了我所有的原则。”
“那你为什么还做?”
夏洛克走回来,在茶几前面站定,手里握着口袋里的那枚袖扣。
他看着华生,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知道心底有一个东西推动着他,让他无法接受失去华生的一切可能性。
于是夏洛克推门进去了。
华生坐在灯下,松开交握的手,把掌心重新摊开。他看着自己空白的掌纹,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碰到一张纸的边缘。
——那是他从书里抽出来的信。米白色信封,右上角有一个蓝色邮戳。
华生站起来,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放着护照、疫苗接种证明、一支钢笔、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所有他为了离开准备的东西都还在那里。
他把信放在最上面,然后过了一会灯灭了,贝克街221B陷入了安静。
*
第二天夏洛克出了门。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去哪儿,华生也没有问。
他回到了伯明翰。
伯明翰的天气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下来,压的人心里闷闷的。夏洛克沿着旧工业区边缘的街慢慢地走。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
在那片废弃的厂区里,夏洛克他闭上眼,把仓库里的东西重新想了一遍。
他感觉自己漏掉了一些东西,一些他在第一次勘查时因为那个"变量"的而主动忽略的东西。
比如…只有一趟的鞋印。
还有血迹,太均匀了。
椅子,方向错误。
袖扣,太过刻意。
夏洛克最后想起了门把手上的血,那个下意识被他抹去的、最不可能的可能。
夏洛克睁开眼。
下雨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落在水泥地上的雨水,然后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一道。
铁味。
不…不止…还有其他的味道。
当时他的注意力被那枚袖扣和墙上的字完全占据了……现在来看,那一滩血迹简直均匀地不正常,干涸后没有深浅不一的色块分层,简直像被人用刷子涂过。
他把那个味觉记忆放在大脑里重新感受……铁味的底色下面,似乎有一层极淡的咸腥,和他在解剖实验室闻过的某种动物样本一致。如果不是大量出血,那只能是猪血。
那其中混着的人血来自哪里?夏洛克突然想起一个人手背上整齐的划痕。
被手术刀或锋利的刀片划出来的,干净痕迹。
“原来是这样。”
夏洛克蹲在雨里,肩头微微发颤。无声地低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拙劣的骗局,而他竟然相信了。
??
这是一场戏,一场测试他的戏。
导演是约翰·华生。
唯一的观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
夏洛克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天又黑了。
华生坐在那把椅子上,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对上夏洛克的目光。夏洛克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
“你没有杀人。”夏洛克说。
华生坐在那里,看着他。
“现场是假的。椅子翻倒的方向不对,鞋印也只有一趟。袖扣是你放进去的,门把手上的血——”
夏洛克停了一下,
“——是你涂上去之后用东西吹干的。”
华生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合拢,那张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光泽,带着点军人的坚毅。他看着夏洛克,却没有说话。
“其实这个案件里,我还有一个疑问。那面墙上的字——”夏洛克说,
“那是你写的,它是什么意思?”
“你不应该看。”
“我已经看了。”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想?”
夏洛克没有立刻回答,食指在掌心下意识划了一道弧。
“我在想,为什么一个人会留着东西不擦。”
“是在等谁来看?”
“我没有等任何人来看。”
“你等了。”他说,
“你擦了所有能擦的东西,但你没有擦那面墙。你希望有人看到它。你希望那个人是我,对吗?”
“你留了一个我一定能找到的线索,因为你知道我会检查一切。”
华生坐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他看着福尔摩斯,沉默了很久后说,
“因为我需要你站在那面墙前面,看到那行字,然后问你自己——”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知道他永远不会明白',那后面是什么。”
夏洛克走进了房间。他走到华生面前,站在那把椅子的正前方。
“那后面是什么?”
华生抬起头。他的眼眶已经干了,不过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他看着夏洛克的眼睛,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的边缘,更像一个人站在天台底下,看着另一个人跳下来。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为你留的谜。我来让你解。我来让你自己发现。”
夏洛克站在他面前。他的胸口在起伏,但很慢。他低头看着华生的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袖扣。
*
夏洛克第一次对一个案件一无所知。
而这个案件出自他的好搭档,约翰·华生。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一开始他把所有东西写在纸上——
所有的数据,比如鞋印的深度、血迹的干燥曲线、椅子倾倒的角度、袖扣嵌入缝隙的受力方向…夏洛克把数据都排列进自己的逻辑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寻找其中的函数关系。
后来他放弃了纸笔。夏洛克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从窗户走到壁炉,从壁炉走到门口,然后折返。中途他停下来打开华生卧室的门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门轻轻带上。在走到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的时候,夏洛克终于停下来,拿起小提琴。
但是第二个音就开始错了。
夏洛克从未觉得巴赫的《恰空》如此艰难,但此时他感受到了。
他换了最熟悉的段落,直接拉到那个他拉过几百次的过渡段。
他记得每一个换把的位置,记得一个双音的角度,记得弓法转换的时间节点。但当他拉下去的时候,那个音符在弦上发出了偏移。
琴弓搭上弦,角度、压力、弓毛与弦的接触面完全正确。所有的定量都准确无比,为什么错误了?
他停下来了。
——小提琴背叛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因为那个变量。
*
最后夏洛克出门了。
途中他路过一家书店的橱窗。橱窗里摆着一本翻开的书,那一页上印着一句话,闪过夏洛克的脑海。
——人的下意识行为往往暴露他最深层的渴望。
??
他走出去二十米,但是又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走回那家书店门口,隔着玻璃盯着那句话又看了半分钟。
——这远超他记忆的平均时间。
*
伦敦开始下雨了。
夏洛克没有带伞,雨点落在他的大衣肩膀上留下深色的水痕。他走到泰晤士河边,靠着栏杆站着,看着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晃动的光点。
雨点砸在河面上,荡开细密的涟漪。夏洛克盯着那些荡开的波纹…一层一层…像被层层包裹的圆圈。
…雨…圆圈…圆…
夏洛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小圈。和那天晚上在壁炉前画的圈一样大。和那枚袖扣一样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案发现场检查那面墙的时候,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那个“白”字的最后一笔。那笔的收尾处有一个很轻微的上挑,是写的人手指在离开墙面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留下的。
他自己写东西的时候,遇到需要用力强调的字,也会有这样不自觉的上挑。华生写那行字的时候,写到最后那个“白”字的最后一笔,手在抖。因为他想让看到的人明白。但他不确定那个人能不能明白。
夏洛克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点一点的凉意正随着雨落到他的手里。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
雨水沿着他的发梢滴下来,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走的很稳。但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变……夏洛克摸着那枚袖扣,像按着一把打开程序的钥匙,此时不可逆转地开始运作…
*
夏洛克走到贝克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润的街道上。夏洛克站在221B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的窗户。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反而把大衣口袋里的那枚圆形银质袖扣掏了出来,用手掌握紧它,让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然后夏洛克推开门。
楼梯板这次没有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绕过了那块板子。
他推开客厅门的时候,华生正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夏洛克站在门口,大衣上还有没干透的雨水痕迹,头发贴在额角上。他就那样湿淋淋地站在那里,看着华生。雨水从他的大衣下摆滴到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
夏洛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华生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大衣上。他只是看着夏洛克站在门口,放下书站了起来。
“你会感冒的。”
“华生。”
“先把湿衣服脱了。”
“华生。”
夏洛克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看着华生的眼睛,就像一个人第一次看清一件他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东西。
“——那句'你知道他永远不会明白'
——我一直在想,那个'他'是谁。”
华生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分析过所有的可能性。”夏洛克说,
“开始我把它当成一个普通案件来解。我把所有的可能性列出来,用排除法筛选,但到最后剩下一个选项的时候,我划掉了它。因为它不符合逻辑。所以我把它当成一个错误数据扔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轻了。
“然后我走出门,站在河边想了很久。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划掉那个可能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发抖。”
华生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夏洛克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茶几前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步。
“那个'他'是我,对吗。”
华生站在那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把目光移开。
“你写那行字的时候手在抖,”夏洛克的声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你在写一个你明知道对方永远不会看懂的信息。你在写给你自己看。但你又希望它能被看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被握得太久、已经沾上他掌心温度的袖扣。他把它放在华生那本书的旁边。
S. H. from J. W.。
夏洛克抬起眼看着华生,他绕过茶几,走到华生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不到一臂。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自己做出一件事:在你和我的原则之间,选择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华生面前。
他停了一下,然后抓住华生的手,问道。
“为什么这么做?华生。”
华生看着他。他用被握着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夏洛克的掌心。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很坚定。
“你从楼顶跳下去的那天早上,我跟你说了再见。我说‘晚上见’,你点了头。”
“然后你没有回来。”
——“我以为你死了。”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断裂。
“你骗了我。”
“在那之后,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件事——你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提示,没有给我任何准备的时间。”
华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交给了夏洛克。
“一个月前,我接了一个援非医疗队的邀请,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想了一整夜,我该怎么告诉你。”
“最后我想到,以你的性格,大概不会挽留我,我只会得到一句‘伯明翰的雨季不适合你’之类的话。”
“所以最后我决定不告诉你。”
“我无数次在旁观你破解案件的时候都在想,真相永远排在你的第一位。”
??
“所有的人、所有的感情,在你的逻辑面前都可以被拆解、被衡量,变成一组可供分析的数据。因此我常常会怀疑,在你那里,我和其他任何人到底有没有区别。"
“我不想做这件事,我不想欺骗。”
“但是在离开之前,我需要一个答案。”
华生抬起头,看着夏洛克的眼睛。
??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的优先级是不是高于逻辑。”
夏洛克沉默了。
——你跳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
他想起那个楼顶。想起那天早上的天气,想起风从西边来,吹动他的大衣。
他那时候没有在想华生。他那时候在想莫里亚蒂的狙击手位置、在计算身体接触地面时的角度和受力分析。
他没有想华生会在下面站多久。
现在他站在221B的客厅里,雨从他的大衣下摆滴到地板上。
他看到了一个站在墓园里站了很久的人,造了一个异曲同工的骗局,为了换一个解释。
——你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夏洛克站在那里,雨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
他在模仿你,夏洛克。
他在用你做过的方式,让你看见他。
“我做错了。”
——我从那上面跳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保护了你。
夏洛克抬起头,拇指停在了华生的手背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盯着他们交握的地方,华生温热的的手此时正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回握。他在这个瞬间想起了一连串的事。
那天夜里他站在华生卧室门缝外听见的、被刻意控制得均匀过头的呼吸声。
华生醒着。
华生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干净,为什么独独那天晚上没有洗?因为华生在等他发现它。
还有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夏洛克把它展开,看到血迹,最后又用了一种和原来不同的叠法把它放回去。
他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下意识换一种叠法,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破坏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现场。
夏洛克想起他自己做的每一件不合逻辑的事。用拇指擦掉门把手上的血迹,蹲在地上描华生的鞋印,在壁炉前面傻坐一整夜,在河边淋着雨看自己的掌心…
把它们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人的行为序列里,答案似乎已经在眼前了。
近一点,快了,再近一点…
当他在仓库里蹲下用指尖描华生鞋印轮廓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它;当他站在书店橱窗前看着那行句子的时候,他走到了它的边缘;当他站在泰晤士河旁边的雨里的时候,他已经摸到了它。
夏洛克的手指在华生的手背上停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他抬起眼。他看着华生的脸。他的嘴唇张开了,声音带着一种刚刚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时才会出现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我爱你,华生。"
他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
那感觉就像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最后突然发现他一直要找的东西就握在他的手心里。
"Oh my gosh."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那里,握着华生的手,雨水还在从他的大衣下摆滴到地板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华生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华生的眼睛,然后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紧握的手。他的胸口深深地起伏着。
华生红着眼眶看他。然后他用被夏洛克握着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夏洛克的掌心,最后扑进了夏洛克的怀抱里。
“你终于解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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