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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积案识人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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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暮春的盛京还有点潮湿的暖意,风一吹,满街的柳絮像下雪一样。
曹国公府的书房里正灯火摇曳。
曹国公李崇山端坐在书桌后面,一脸严肃,对面站着站着二十二岁的李北昭。
李崇山将一放印信轻轻推到他面前。
那印信不大,印纽上蹲着的小兽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是龙的第七子狴犴。狴犴象征着秉公执法,明辨是非。大理寺卿的印信,从三品,掌管的是天下刑狱平反的那杆秤。
李崇山枯瘦的手指压在印信上,抬眼把李北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把这一刻记在心中。
“你既然领了这差事,就好好做,别叫外头说我们离家只凭往年的功勋吃饭。李家的男人,既不能没用丢人,也不能骄傲自大。”
李北昭眉目清俊,生得极好,京中贵女们私下称其貌比潘安。此时只着一身青色家常直裰,外罩素白长衫。听到父亲说这话,神色沉静:“儿子明白。”
今日早朝的时候,李北昭被任命为大理寺卿。原是一桩好事,但李北昭的身份特殊。
他还是曹国公的唯一儿子,人称小公爷。
曹国公有从龙之功,人人都敬畏,对这个唯一的小公爷更甚。只是李崇山并不希望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的功劳恃宠而骄,男子就应该有男子的气度,不应该吃喝玩乐,更不应该顶着祖辈父辈的功绩不求上进。
此时看着儿子的面容,李崇山叹道:“你这性子,倒是跟你娘很像。看似温柔,实际骨子里冷的很。”
提到早逝的母亲,李北昭没有接话,只把印信拢进袖中,行了礼,辞了父亲便出门了。
门外,长随阿福牵着马在影壁下候着了。见李北昭出来,连忙把缰绳递上。李北昭翻身上马,夜间的冷吹一吹,脑子反倒清明了起来。
父亲的期望他不是不懂,很多人也或许觉得他只是个靠祖上恩荫的纨绔子弟。年轻人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有个好家世罢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是大理寺卿。虽说是从三品,但管得是天下刑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旁人的话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决不能丢大理寺的人。
李北昭慢悠悠地往大理寺溜达过去,长安街上,两方都是黑沉沉的坊墙,百姓们已经入睡,李北昭对自己身上的责任似乎有了实感。
他这个身份,说好吧,不管是查什么,别人总会给他几分薄面,查案调证可能都相对顺利一些;说不好吧,人家也会当他是个镀金的纨绔,未必真心相待。
如果是遇到硬骨头,必定不会服气。
尤其大理寺这种地方,都是老油条,见过的风浪比他吃过的大米都多。若是第一天上任就显出少年得志的模样,以后恐怕是寸步难行。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偏偏不能着急。先把积压的旧案看看,了解一下现在大理寺的实际情况,能说出点门道,便能让他们对他不敢轻视。等他做出成绩,自然就没人把他当成“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这么一想,李北昭只觉干劲十足。
————
李北昭到任第一夜,屏退左右。坐在大理寺卿的位子上,李北昭浅浅感叹了一下,便就着一盏油灯,端坐在书案前翻起了积压的旧档。
根据三法司旧制,大理寺,掌折狱、详刑。凡罪抵流、死,皆上刑部。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三法司,凡刑部、都察院所推问狱讼,皆移案牍诣寺详谳,卿掌其政令。
他在旧案上逐卷勾勾画画,朱笔专挑供词矛盾之处。
外面巡夜的更夫梆子已经敲了第二遍,李北昭眼皮都没抬一下。阿福端来的茶搁在桌子上,早就凉透了。
这些案件看起完美告破,实际上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翻着翻着,就看出些门道了。
第一桩案件,被告自认杀人的案件,卷宗里写的明白,也画了押,看似是个铁案,可是李北昭把卷宗翻遍了,也没看到半个人证物证,住在坊间,却连个街坊邻居的访问记录都没有。这个被告要么是杀人如麻,要么就是冤案。
普通老百姓真的要是杀个人,哪有画押这么齐整的,连个抖动都没有。
思忖片刻,李北昭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刑求。
第二桩案件更可笑了。初次报写的伤形是左臂有伤,到后面填写的尸格上,却变成腹部有伤。中间既没有重新勘验,也没有说明是何缘由,仿佛伤口位置自己挪了地儿。
李北昭扯扯嘴角,又写了“刑求”二字。手一顿,又在底下写明:伤形两异,必有一伪,须复核。
三法司的案件层层转手,到了底层,难免有人为了早日结案刑讯逼供。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过,但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如果供词太过整齐,前后没有矛盾,反而需要疑心一下——哪有人能那么利索认死罪的呢?
李北昭皱了皱眉,揉揉发紧的额角。
这些案子真的是让人头疼,难道就不能正常的破案吗?刑讯逼供的结果能写成报告呈上去吗?这些人不想活了吗?
翻到一桩“沈娘子溺死案”时,他顿住了。
初检文书上写的是“失足落水”,可附页上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原仵作蒋忠验尸结论写明:指甲无泥沙,口鼻无水沫,非溺亡。
李北昭眉毛轻轻一挑。
溺水的人,鼻腔喉咙里应该会呛进水和沫子,指甲缝中也应该会有河里的泥沙。这两个特征都没有,那就不是溺死的。
这是仵作行里最起码的常识。
可是卷宗上却被上司改做“意外落水”,轻飘飘的四个字,一条人命就这样结束了。
蒋忠,是大理寺原来的仵作,前两年病故了。
李北昭直接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他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仵作检验出了不对劲,上头不仅不深究,还顺势把案子了解了。这个沈娘子到底是被人推下去淹死的,还是死后被弃尸河中,还是有什么别的死因,竟然没有人再问。
寻常案子,真的要是失足落水,仵作检验有问题,上头大不了再派个人重新检验,为何要急匆匆的把蒋忠打发走,除非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翻出来。
一个“病故”堵住了蒋忠的嘴,一个“意外”掩盖了沈娘子的死因,里面的弯弯绕绕,未必只是懒怠。
这个蒋忠,到底真的是病故,还是“被病故”?
卷宗再往后翻,有一行注释,不知道是哪个书吏记的:
“蒋忠病故后,其女蒋金枝力排众议,接任仵作一职。验尸精准,屡破奇案。”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可下头那句“验尸精准,屡破疑案”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世道,若是肯在尸骨堆里较劲,大抵也是个硬骨头。沈娘子的案子若是在她手里,怕是早就翻过来了。
这个人,或许未来会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
离开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廊下还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吏点着小油灯整理文书,见他出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李北昭伸手向下一压,随手问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老吏陪笑,低声道:“小公爷头回当差,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也要把案头理清了,免得您费眼。”
李北昭点点头,正准备要走,那老吏向前半步,欲言又止,半晌后像是鼓足勇气一般,才低声说道:“小公爷,寺里的这些旧人……未必都服您。您心里,得有个数才行。”
李北昭明白,却只是淡笑一下,没有接话。
是了,他才二十二岁,盯着曹国公小公爷的名头,可是大理寺那些旧人,哪个不是人精?新的大理寺卿一来就要翻旧案,挑毛病?这些旧人虽然没有升职,但触及了他们的利益,谁心里不得骂他几句。这个老吏肯提醒这么一句,已是有心。他记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
回府路上,李北昭没有着急。长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坊门有两盏光线弱弱的灯笼
。
拐过十字街口,前方一阵喧闹。李北昭眯起眼睛望去,一队人正扛着一口薄皮棺材匆匆走过,后面还跟着一个哭哑了嗓子的妇人,纸钱撒了一地,被夜风卷的四处乱飘。
李北昭勒马,棺材前面走着一身素的仵作,白布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李北昭心道:应当是有案子了。
话音未落,坊外更鼓骤响,一阵马蹄声划破了寂静——京兆尹的报马正朝着大理寺的方向飞驰,马铃在街上叮铛作响。
这是,连夜撞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