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的第三天》金时月

4、不懂 “听话会有

　　两人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钟芷青便把她们安排在了一个双人病房。

　　三位家长进来后余沁在一旁交代了几句，又和钟芷青说了再见，然后就离开医院回派出所了。

　　孟洁一下子到薛瑶身边抓着她的肩膀完完整整地看了一圈，江培河和何慧兰也走到江文怡身边，这三天他们都急死了，

　　钟芷青对他们说：“不要担心，也不要骂孩子，只是在山里呆久了体温有些低，轻微脱水，其他指标一切正常。等下人没事就出院。”

　　孟洁眼下是一层遮不住的青黑，她俯身握住薛瑶的手，连说了两声“谢天谢地”。

　　又紧接着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山里待三天你们吃的什么？饿坏了吧，”

　　何慧兰满心都是担忧，语气带着压抑的责备与担忧：“妈妈这几天担心死了，生怕出意外。”

　　江文怡小脸苍白的认真道歉：“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江培河站在旁边也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这几天你们到底走到哪里去了？”

　　江文怡坐在床上，嘴唇还有发白，声音轻下去说来龙去脉：“我们就是走之前熟悉的路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山上莫名有一道裂缝，我不小心踩空摔倒了，瑶瑶为了拉我也掉下去了，我们醒来后手机没有信号，有些迷路了，只能靠自己找路走出来。”

　　双方父母都知道她们经常爬山，很熟悉那一带，裂缝？倒是听帮忙找人的警察说了，可能是地质变化，上周不是有人说地震了一下吗？

　　江培河沉默片刻，语气缓了些：“幸亏这次你们都没事，总之以后不准再往那边跑了。”

　　江文怡垂着眼乖巧点头。

　　薛瑶坐在江文怡旁边，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大家，安静得像不存在。

　　孟洁摸了摸薛瑶的脸，薛瑶漆黑的瞳仁里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但是周身温度却很低。

　　孟洁心疼她吓到了，不忍心再说什么，她知道瑶瑶从来都是非常懂事的孩子。

　　就在这时候，薛瑶在一旁充电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薛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孟洁：“是爸爸。”

　　孟洁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麻木：“接吧。”

　　薛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嘈杂的人声：“瑶瑶？没事吧？”

　　“我没事。”

　　“爸爸这边临时有个项目还得出差一段时间，这个月可能回不来了。我给你寄了个新手机，到了记得拆。有事记得打电话，爸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嗯。”

　　通话结束。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薛瑶放下手机，脸上没有表情。

　　孟洁扯了扯嘴角，对薛瑶说：“都这样了，他还是那个样子……”

　　薛瑶抬眼，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事，妈。”

　　江文怡看着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酸涩混杂着一丝她也不知道的东西。

　　正待她细想到底是什么时，好朋友们来看她俩了。

　　贺兰雪敲了敲门，三人一狗走了进来。

　　贺兰雪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丁乙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松松扎在脑后，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黑狗，小黑被挤得四脚朝天。后面跟着李斯文，他扶了扶眼镜，几人开口和大家打招呼。

　　“叔叔阿姨们好！我们来看看文怡和瑶瑶……”

　　家长们都是看她们长大的，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一点也没有见外。

　　三个人还带了一兜子吃的喝的，贺兰雪问小脸白花花的江文怡：“奶茶能不能喝？”

　　江文怡点了点头，从山上下来她们只喝了一杯小米粥，这会儿胃里舒服多了。

　　她们知道薛瑶不喜欢奶茶，给她带了果汁。

　　薛瑶接过说了声谢谢。

　　丁乙一进门就把小黑往地上一放。小黑四爪落地，按照以往它应该立刻窜到江文怡身边，鼻尖凑过去一通乱嗅，尾巴摇到整条狗都快飞起来。但现在却呜呜咽咽的躲在丁乙身后不出来，还要往外跑。

　　“诶？小黑你跑什么？”丁乙一把揪住小黑的项圈把它拽回来。

　　小黑是她们一起救助的流浪狗，大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走了多久才到了云川镇。

　　那天她们放学，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蜷缩在垃圾桶旁边，并且看起来奄奄一息快死了，大家被吓一跳，后面轮流喂它，后来丁乙爷爷喂了药，大家一直喂吃的它才活过来，丁乙一直想养小狗，爷爷又同意了，所以她收养了小狗，大家给它起名小黑。一年的时间它已经长的很大了，表情灵动，和当初两模两样。

　　贺兰雪递完东西后到她们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声音温柔又担心：“大家找了你们好久，听说你们不见了可吓死我们了，没受伤吧？”

　　丁乙和李斯文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好友们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压抑的病房瞬间褪去沉闷。

　　江文怡看着他们，心里热热的：“我们没事。”

　　丁乙拉着小黑看着旁边的薛瑶又再一次确定：“真的没事？”

　　薛瑶看了看畏畏缩缩的小黑，似乎觉得有意思，上手摸了一把：“嗯，我们没事。”

　　小黑整只狗被冻住了一般，四肢僵硬呆住了。

　　江文怡也低头看了一眼睁着水汪汪眼睛的小黑，忍不住笑了：“小黑这是怎么了？没吃饱饭吗？”

　　丁乙大声说道：“它吃的可多了，来的时候还吃了！”

　　又对着小黑说：“小东西，在大家面前装可怜是不是？”

　　丁乙看着瘦却是他们五人中力气最大的，她两条胳膊一用力，几十斤的狗像拎个抱枕一样轻松提起来了：“小黑，听话会有好吃的哟～”

　　小黑便小声叫唤了一下，温顺的趴在了丁乙怀里，大家都被逗笑了。

　　李斯文在一旁问她们这三天都在哪里？怎么样在山里迷路的？江文怡今天已经说了好多遍了，有些口干舌燥，她刚要开口，薛瑶便说了起来。

　　她语调清淡，音色却格外好听，一下子抓住了大家的注意力。

　　众人聊了一会儿，两人的经历让他们感到惊奇又害怕。

　　等她说完，丁乙手里揪着小黑毛的手一顿：“哇，薛瑶，你话变多了啊。”

　　薛瑶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不是要详细的讲给你们听嘛。”

　　她微微侧了侧脸，视线和江文怡对上，弯了弯唇角笑了笑。

　　李斯文眨了眨眼：“你们这三天的经历太刺激了。”

　　因为一旁的家长还在，所以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亲眼看过她们没事之后，大家打算回去，让两人好好休息。

　　丁乙边拉小黑边说：“那我们回去了，我爷爷出门前还念叨你们呢。我回去告诉他一声，你们回来了。”

　　江文怡点了点头：“好，回去晚了爷爷该担心了。”

　　大人们又问她们几个家里怎么样，交代他们以后去爬山要注意安全，别像江文怡和薛瑶她们两个这样走失发生危险的事，几人再三保证一定会注意安全。

　　这时钟芷青穿着白大褂敲了敲门，她走近江文怡和薛瑶问：“还有没有不舒服？”

　　两人都摇头。

　　“行，那没什么大事了，可以回家了，之后有问题可以随时来医院找我。”

　　一堆人道过谢后就带着江文怡和薛瑶出了病房，准备各回各家了。

　　她们走失这回着实是意外。镇上的人几乎都是从小进山玩耍徒步，大家都非常熟悉，从来没有人失踪过，更何况现在人找到了，并且完好无损没什么大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对于云川镇而言，这件事也很快变得不值一提。小镇日子平淡往复，生老病死琐事变故，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让大人们自我烦恼的大事有一大堆，没有人再去关注这件走失又寻回的小事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江文怡家和薛瑶家在医院的反方向，所以从医院出来时几人分别。

　　薛瑶轻轻握了一下江文怡的手，让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说：“我走了。”

　　丁乙和李斯文也走另一个方向回家了。贺兰雪家和江文怡家顺路，所以她就在她身边，和江文怡的爸妈一起送她回家。

　　回到家后，江文怡一打开门，江文睿就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江文怡。

　　他扑进江文怡怀里，仰着头软糯又急切地唤着：“姐姐，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利落短发的小男孩模样清秀可爱，脸颊带着孩童软乎乎的肉感，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是八岁的江文睿。

　　三天没见到姐姐，他心里着急但又不能说，只能现在围着江文怡打转，殷勤地跑去倒水、翻找零食，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满眼都是讨好与关心。江文怡说了声谢谢，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

　　两人说话时，房间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听见声响的江文睿身体一僵，立刻松开环着江文怡的手，瞬间收敛了所有活泼，规规矩矩站在了一旁。

　　是奶奶。

　　江文怡的奶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脸瘦而长，颧骨微高，眼窝微微陷下去，一双眼却依旧很亮，嘴角习惯性向下抿着，看着严肃又不好亲近。

　　今天江文怡在医院，奶奶始终不许江文睿前去探望，说医院晦气脏乱，会有传染病，只能让两人现在才相见。

　　奶奶对江文睿的教导非常严格，江文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她框定纠正。长久的管束，也早已让江文睿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能。

　　奶奶又咳了一声。

　　江文睿像被线牵住了一样，默默走到奶奶身后。

　　江文睿是个好看的小男孩，他的眼睛大而亮。他偷瞄了奶奶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围在江文怡身边打转。

　　奶奶看了看江文怡，声音冷冷的：“以后贪玩也该改改了。”

　　又看向江文睿：“今天的字帖还没有写完，现在去写。”

　　江培河和何慧兰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何慧兰轻轻拍了拍江文怡的肩：“先回房休息吧。”众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奶奶牵起江文睿的手往房间走去了。

　　江文怡没再多看，转身和贺兰雪回到二楼卧室。

　　房门一关，贺兰雪抚了抚胸口，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你奶奶还是一直把文睿当男孩？”

　　明明是妹妹，所有人却都要当她是弟弟。

　　“嗯。”江文怡语气无奈，“她都已经八岁了。”

　　贺兰雪叹了口气：“真搞不懂。”

　　贺兰雪还想问问她们爬山的那天薛瑶究竟有没有对江文怡袒露心意，可看着江文怡的模样，话到嘴边也没有问出来。

　　她看着江文怡有些疲惫，就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江文怡声音闷闷的：“小雪，吃完饭再走行不行？”

　　“不行，回去晚了得挨骂了。”

　　江文怡心里清楚，所以也没再撒娇留她，只点了点头：“那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贺兰雪走后，房间里静下来，江文怡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连日的惊奇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她眼前又浮现出了落枫山那道诡异的山体裂缝，窄窄的，黑漆漆的，很深很深。

　　大家都不相信她们掉到了那个缝隙里面，并且走了出来。她自己也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摔晕的，真的没有掉进去吗？

　　她想再去看看。

　　可妈妈已经反复说了，最近不许再去落枫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