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面》NotMuse

8、提线木偶（八） 江滨广场采

　　两小时后，聂疏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右手臂套着临时支具挂在身前。
　　张小伟坐在她身边，仍在努力回忆那个消失的女人。
　　或许是一种执念，他认为这是自己职业生涯中救下的第一个人，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心里不舒服得很。

　　“那个女人大概比我矮个十公分左右吧，差不多一米六？长卷发，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也不算特别年轻，可能三十岁左右？”他边说边对着自己的脑袋跟耳朵比划大概的高度，“那么大的烟尘，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哦，不过她的腿应该伤得不轻，一瘸一拐的，流着血呢，我还以为刚刚能在救护区看到她。”
　　聂疏安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地抚摸自己吊起来的右手，“实在想找的话，让冯队查一下监控。”

　　“请A032号聂女士，前往三号诊室就诊。”

　　聂疏走进诊室，医生正在查看她的影像结果。
　　“右侧桡骨远端骨折，好在没有明显移位。”医生放大影像，“先固定四到六周，这期间右手不要负重，也尽量别碰水，如果出现疼痛或者肿胀加重，及时回来复查。”

　　石膏固定好以后，两人离开诊室，去停车场的路上，冯英打来了电话。

　　“搜救基本结束了，伤亡情况刚刚统计出来，目前已经有三人死亡，十七人受伤，还有三个伤者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两人第一次从那个中气十足的冯队声音里听出了疲惫，“现场没有找到能够引发爆炸的装置，也没有引燃物残留……跟咖啡馆那次一样。”
　　停顿了一会儿，冯英继续道：“另外，这次从现场采集到了一些人体组织，我让检验科加急处理……你们今天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们。”

　　聂疏刚想要结束这个电话，余光瞥到张小伟，突然想起了刚才的事。
　　“等一下，冯队，还有件事。“她把手机塞进张小伟手里，“小伟在走廊里救过一个受伤的女人，但人后来不见了，具体情况让他来说。”

　　张小伟猝不及防接过手机，第一次正经做工作汇报，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连普通话都标准了不少。
　　“冯队，事情是这样的……”
　　他把发现女人，搬陈列架救人，再到一个转身人就不见的整个经过讲了一遍，最后强调：“她腿伤得不轻，按理说走不快，可我一回头人就不见了，就留下一小滩血。”

　　“外貌特征呢？”
　　张小伟回忆着补充了几句。

　　“知道了。”冯队那边很快作出安排，“我让小刘去核对救援名单，再查商场各个出口的监控。”
　　聂疏重新接过手机，“还有件事我很在意，爆炸之前不久我在走廊上撞到过一个灰色帽衫的男人，当时所有人都往舞台方向走，几乎只有他逆着人流，查监控的时候也请留意一下。”

　　“好，我让小刘一并查。”
　　到了停车场，贺一诚正朝他们挥手，聂疏挂断了电话：“嗯，辛苦冯队。”

　　“诚哥！”张小伟蹦蹦哒哒地就往贺一诚跟前凑。

　　贺一诚看向吊着胳膊的聂疏：“聂负责人也算是光荣负伤了，作为我们机动组唯一的伤员，得有点特殊待遇，你想坐哪里随便挑，驾驶座也可以。”
　　聂疏翻了个白眼，走上前用左手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系好安全带，贺一诚瞥了一眼聂疏的胳膊，“医生怎么说？”
　　“四到六周，没事，不会影响调查。”

　　“啧，是个狠人……”张小伟在后座小声嘀咕。

　　汽车驶出医院，迎面开过来两辆救护车，高频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张小伟趴在车窗边，看着他们一路驶进急诊通道。

　　“这次伤了那么多人，还有人死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如果查不到原因……不会还有下一次吧？”
　　前座没有回应。

　　第一场爆炸已经过去四天，爆炸者的身份仍然是个谜，第二场爆炸却已经造成了更加严重的伤亡。
　　回廊交到聂疏手里不过几天，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这两个字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我们得赶在下一次爆炸前把人找出来。”
　　停顿了一下，她看向贺一诚：“胡逸兴怎么样？”

　　“能力使用过度，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休养，人现在在新地医院，管理署跟安全署已经派人过去了。”贺一诚左打方向，拐进了聂疏家门前的小路，“在没有找到新的嫌疑人之前，胡逸兴依旧会是安全署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次不是他。”聂疏语气平平地说。
　　“这么肯定？”贺一诚挑眉。

　　“爆炸发生在我们身后的走廊，胡逸兴当时在舞台附近的前排位置，两边至少隔着二十米，早就超过了‘牵丝’的能力范围。”聂疏扭头看贺一诚，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地看不清神色。

　　“结果确定之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被轻易否定。”贺一诚转动方向盘，拐进狭窄的小路，“不过，这一次我同意你的判断。”
　　聂疏眨眼。

　　贺一诚轻轻笑出声，“我在聂负责人心里，应该还不至于顽固到这种程度吧？”
　　“谁知道呢？”
　　“行，到了，下车吧。”

　　张小伟熟门熟路地就往聂疏家里钻，还热情地邀请了贺一诚一起。
　　聂疏原本以为贺一诚不会答应，没想到这人还挺来者不拒的，笑眯眯地在董事长跟张小伟的一推一拉下很自然地在聂疏家坐下了。
　　聂疏走在最后，看着迅速占领她家客厅的两人一狗，觉得比起他俩，自己更像是登门的客人。

　　董事长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雄性人类充满了兴趣，围着贺一诚一个劲地摇尾巴，作为见面礼送给他一条灰白相间的毛裤，还一点都不生分地把脑袋往他手心蹭。
　　贺一诚顺势搓了两把董事长的耳朵跟脑袋，“它叫什么名字？”
　　“董事长。”聂疏换了鞋子，扶起被董事长撞翻的零食篓，顺手从里面掏出一个甜甜圈磨牙棒扔给贺一诚，“它最喜欢这个。”

　　贺一诚从善如流地拆了磨牙棒塞进董事长嘴里，随意打量了一下这里。
　　聂疏家住四楼，面积不大，是老城区常见的两居室格局，家具是温暖的原木色，茶几上堆着漫画跟档案盒，沙发底下露出半只被咬的炸毛的毛绒鸭脑袋，靠近窗户阳光最好的位置全被董事长占领了，软垫、玩具跟零食满满当当铺了一地，相比之下，房子主人聂疏的生活痕迹反倒少得可怜。
　　窗户没有关严，楼下几个老人正在讨论最近时兴的遛弯神器外骨骼，声音时不时地飘上来。

　　最后贺一诚看向地毯垒得高高的两摞档案。
　　“跟假面能力延迟发作有关的资料。”聂疏两条腿盘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进沙发里。

　　“你们昨天查的是这个？”
　　“嗯。”

　　“延迟发作能够解释爆炸者为什么会提前出现身体的异常，可是谁动的手没有任何线索。”聂疏说。
　　贺一诚接着道：“‘牵丝’倒是能够解释动作的僵硬感。”

　　“没错，但这种能力不具备延迟发作的特性，也没办法在没有引燃物的情况下引发爆炸。”聂疏点头，“再结合今天的事件，我不认为胡逸兴是凶手，我们只是在知道了他的能力以后，先入为主地把其他线索往他身上拼。”

　　张小伟坐在地毯上听了半天，终于理清了这里面弯弯绕的关系。
　　“老板你的意思是，胡逸兴是选择题里的干扰项？”
　　“差不多吧。”聂疏说。

　　“从小我奶奶就说我聪明，果然没错吧。”张小伟一下子来了兴致，肚子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哈，看来在解决案子的问题之前，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要解决。”贺一诚笑着说。

　　“冰箱有吃的，饿了自己去拿。”聂疏对着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张小伟弹射起步，几步就跑进了厨房，“啊……老板，你这哪有吃的？就两个鸡蛋，这吐司都过期三个多月了，这是什么……董事长的鸡胸肉冻干……”

　　“点外卖吧。”贺一诚拿出手机看起来，“伤员想吃什么？”
　　聂疏：“随便。”

　　张小伟鬼鬼祟祟从厨房探了个脑袋尖出来：“诚哥，你不知道吧，随便可是最难应付的，就是你点什么她都可能不满意。”
　　“……”聂疏仰着头瞪张小伟，“我没那么爱刁难人。”
　　“那你还让我吃狗零食！”
　　“是你自己吃的。”

　　贺一诚低头划拉着点单页面，忍不住笑出了声，“行，我自己看着点。”

　　聂疏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一时间有些恍惚，即使是周末，她也从来都是一个人待着，像这样的时候实在不多。

　　外卖很快就到，贺一诚先一步帮聂疏拆好了包装盒跟餐具，整整齐齐摆到她面前。
　　张小伟也在旁边挤眉弄眼，“老板，你的手方不方便啊，要我喂你吗？”
　　聂疏拍开他的手，“不用。”说完熟练地用左手夹起菜放进嘴里，“我两只手都很灵活。”

　　三个人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被美食治愈，不过刚吃没两口，冯队就打来了电话，聂疏按下免提。
　　“冯队，我跟贺调查官在一起，是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检验结果出来了，但是不太对劲。”冯英的声音压得很低，“检验科复核了两次，排除了样本污染，结果还是一样。”
　　“江滨广场采集到的DNA，属于祝文涛。”
　　她停顿片刻。
　　“四天前，他就已经死在了商务区地下能源输送设施的爆燃事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