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面》NotMuse

18、提线木偶（十八） 所以，聂负

　　贺一诚倾身朝窗台扑过去，结果连聂疏的衣角都没摸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隐入了楼下的绿化树丛。

　　他回头看了眼张小伟，冯队带人给他解开了绳子，现在正抱着人家的大腿，缠着她一通哭诉，冯英的脸色相当精彩，短短几秒的时间，在怒火中烧跟温柔安抚之间变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忍不住一使劲把张小伟拖起来，扔给了身后的一名年轻警员。
　　察觉到贺一诚的目光，冯英忽然觉得心里发毛，有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贺一诚嘴角一勾，朝着冯队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单手撑住窗台，也跟着翻了出去。
　　……
　　跟前头下来的几位“前辈”一样，贺一诚也一猛子扎进了楼下那棵还未长成的香樟树里，香樟树幼崽接连经历了四次压顶攻击，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夭折在了这个不幸的下午。
　　树干折断的瞬间，贺一诚翻身落地，顺势站起，他随手扯掉挂在肩头的枝叶，锁定了聂疏追去的方向，拔腿跟了上去。

　　自己竟然也跟着跳楼。
　　真是疯了，他心想。

　　“真是疯了。”聂疏一边抱着胳膊跑，一边喃喃地说道。
　　假面病毒会在一定程度上强化身体机能，蒋楠楠看似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却能够做到一边控制着身边的拼接人，一边左闪右避把大部分的普通调查组警员都甩在了后面，聂疏自己又吊着个胳膊，追捕显得有些吃力。
　　啧，真是麻烦。

　　“冯队，我是聂疏。”
　　冯英那边，联络终端的对话频道里，聂疏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平稳又冷静，很难让人相信她此刻正在校园里狂奔，“蒋楠楠正沿湖往图书馆的方向跑。”
　　原本在楼下布控的警员们此时大半已经跟丢，很久没有准确的位置信息传来，聂疏的报点令冯英稍稍松了口气，立刻通过公共频道下达了指令，“从两侧方向往图书馆包过去，必须给我拦住她！”

　　虽然正值暑假期间，校园里依然有不少留校的学生，在夏日的傍晚成群结队地出来放风，聂疏他们一边留意着蒋楠楠的身影，一边还要示警周围的学生远离，勉强保持着距离不被拉得太远。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追逐了一路，他们几乎穿过了半个校园，在图书馆门前的小花园，蒋楠楠突然停下了脚步。

　　“停下！不许动！”警员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将蒋楠楠团团围住，持枪对准了他们。
　　聂疏单手撑着膝盖喘，有段时间没出外勤，体能都荒废了。

　　蒋楠楠所处的位置是小花园的正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樱花树前。
　　浓荫之下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见大批持枪的警员突然出现，两人先是愣了片刻，男生随即掏出手机，对准前方兴奋地打开了录像功能，“不是吧？！我们学校还有剧组来拍戏呢？也没听说啊，这道具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女生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察觉到气氛不对，起身抬手去拽他，“别拍了！”

　　男生一时摸不清情况，举着手机僵在原地没动。
　　距离最近的警员厉声喊道：“立刻离开！快！”

　　蒋楠楠轻轻抬手，石膏人像的脑袋随之“咔嚓咔嚓”地转了过去。
　　男生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后退了几步拉起女生拔腿就要跑，但显然为时已晚。
　　蒋楠楠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一动，一缕极细的金线贴着草地无声游过，转瞬间就缠上了男生的脚踝。

　　金线骤然绷紧，男生的脚踝处顿时溅起一道血线，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扑倒在地，紧接着便被快速拖向蒋楠楠所在的位置，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众人耳边，石板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清晰血痕。

　　聂疏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暗叫不好，从后腰处摸出一把弯刀形的匕首飞奔过去，距离最近的警员先她一步扑到男生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借着身体的力量往后拉。
　　蒋楠楠的手指再次勾动。
　　另一缕金线绕过树干，从枝叶间垂落，在半空中骤然拉直，长针一般从后往前捅穿了警员用力绷紧的右肩。

　　受伤的警员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上的力道松开，男生立刻再次被金线向前拖去。
　　此刻聂疏已经赶到近前，蒋楠楠指间飞舞的金线毒蛇一般紧追不舍，她肩膀一沉，矮身避过，一个轻巧的翻滚，压住男生的右腿，左手握紧匕首，借着冲势猛地向下一劈。
　　缠在男生脚踝上的金线应声断裂。

　　近旁的其他警员立刻冲上来，将男生和他的女友一起拉走，护在身后，但却迟迟不敢有动作。
　　此时是投鼠忌器，有普通学生牵扯进来，谁也不敢贸然开枪，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片刻间，聂疏反手又是一刀，斩断了牵制受伤警员的金线。
　　失了力的金线软软垂落，鲜血顺着纤细的线身缓缓滴落。

　　聂疏没回头，反手把伤员往后推了一把，身后的警员立刻互相掩护着接过。

　　她自己缓缓起身，直面花园正中央的蒋楠楠。

　　落后几步的贺一诚也在此时赶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聂疏那边的情形，神色渐渐冷下去。
　　没摸清情况之前，他选择了暂时观望，没有轻举妄动。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来妨碍我！”
　　蒋楠楠没有出手，周身流动的金线越来越多，细密的丝线以她自身为圆心逐渐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刚刚好容纳她自己跟拼接人。
　　拼接人的一只手将她揽在臂弯里，那颗灰白的石膏头颅正对着聂疏，僵硬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祝文涛已经死了。”聂疏直直盯着蒋楠楠的眼睛，睫毛投射的阴影遮住瞳孔，其中神色看不分明。
　　“你胡说！”蒋楠楠抬头恶狠狠地瞪着聂疏，将身边人拥得更紧，通红的双眼遍布血丝，“文涛明明就在这里！”
　　伴随着蒋楠楠的嘶吼，她身边的拼接人，或许应该叫他祝文涛，遍布周身的金线收缩调整，笔直垂落的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回抱住了蒋楠楠。

　　石膏人体经不起这样大幅度的奔逃和动作，祝文涛周身的金线已经有部分出现了崩裂的迹象，掉落的石膏碎屑之下，内里隐隐透出橙红的暗光。

　　聂疏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出现裂痕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警员们趁着两人对峙的空隙，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收紧包围圈。
　　“咔啦”，聂疏身后传来手枪上膛的轻微响声。

　　聂疏却突然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先别动。”
　　她眼睛死死盯住蒋楠楠，以近乎耳语的声音不动声色地制止了身后警员的动作。

　　“这是个好时机，趁现在她没有动作，击毙是最好的选择！”
　　刚刚冲上来救队友的年轻警员咬着牙齿说道，此时情况紧急，僵持不下，又有伤者，如果不是冯队下了铁命令，要求他们以聂疏的指令优先，他的子弹早就已经贯穿异能者的头颅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的子弹射进蒋楠楠身体的那一刻，祝文涛就会发生爆炸。”
　　聂疏静静地看着蒋楠楠声泪俱下的控诉，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蒋楠楠的哭声突然停止，淡漠的脸转向聂疏身后的警员。
　　隔着纵横交错的金线，她眼底的怨恨几乎要燃烧起来，“你想杀他？”

　　旋转在两人周围的金线骤然向外扩张，一瞬间像海浪一样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散开！”聂疏厉喝一声。
　　警员们迅速后撤，原本收紧的包围圈被生生撕开，细密的金线擦过樱花树干与木质长椅，树皮翻卷，木屑飞溅，所到之处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切割痕迹。

　　聂疏距离蒋楠楠最近，此时退避已经来不及，几次翻滚之后，只能抬起匕首挡住直冲她面门而来的锋利金线。
　　金属跟丝线相撞，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金线顺势缠住弯刀刀刃，继而绕上聂疏的左手，猛地向后收紧。
　　聂疏猝不及防，身体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千钧一发之时，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侧。
　　聂疏顺势松开五指，弯刀立刻被金线卷了回去，缠在手腕上的丝线也随之滑脱。
　　贺一诚在金线暴起的那一刻，逆着人群躲避的方向朝聂疏冲过来，借着冲势将人往旁边一带，迅速弯腰，险险避开从头顶扫过的金线，带着聂疏退到了石头花坛边。金线贴着贺一诚的肩膀擦过，短袖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慢慢从伤口渗出来。

　　“聂负责人。”贺一诚保持着蹲姿，手也没有立刻松开，“不要命了？”
　　聂疏喘了口气，嘴上依然不饶人，“不相上下吧。”
　　啧，连句谢谢都没有。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贺一诚松开手，低头看着她。
　　“我猜测祝文涛也是假面异能者，大概率与爆炸有关，现在他的身体全靠这些金线维持着。”聂疏探头看着不远处的祝文涛，“那些线对于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压制，压制他体内的能量，一旦蒋楠楠失去意识，异能消失，再次发生爆炸，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嗯，不能杀她……”贺一诚顺着聂疏的目光看过去，“难道跟她好好商量？”
　　聂疏摸了下后腰，刀鞘是空的，弯刀在刚刚被卷进了金线里。
　　“你身上有刀吗？”她回头对上贺一诚的眼睛。

　　聂疏的脸还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让他有点不习惯，微微错开目光，贺一诚掏出一把相当迷你的瑞士军刀递给聂疏。
　　“你究竟要做什么？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配合你。”

　　聂疏接过刀随手转了两圈，比不上她那把弯刀顺手，但也凑合。
　　“蒋楠楠的异能不能强行解除，那结果不会比直接杀了她好多少。”
　　观察了一会儿情况，聂疏发力要起身，却不知道为何又忽然停住，蹲了回去，非常认真地看着贺一诚，“贺一诚，帮我。”

　　贺一诚没想到聂疏会是这么直球的风格，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居然走了神。
　　他心念一动正要开口，耳边的通讯设备传来短促的提示音。
　　一个冷硬的男声切入了他的频道。

　　“贺一诚，假面异能者目标已确认高度失控，与安全署协调后，由管理署接管处理，立刻将无关人员带离现场，包括那个回廊的聂疏，不允许任何非正式组织介入。”
　　对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补充道：“特殊处置组正在赶来，人群疏散后，直接清除目标。收到立刻回复。”

　　贺一诚沉默着听完指令，按着耳机的手放下，没有回复，脸上的表情也半点没变，只微微弯起嘴角。

　　“所以，聂负责人，我能帮到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