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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提线木偶(十一) 江滨广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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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没多久,屋内传来了脚步声。
片刻后,铁质的防盗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短发女人露出半张脸。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脸色不怎么好,额前的碎发有些长,已经遮住了眼睛,隐约之下还能看到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贴着一小块纱布绷带。
“请问,是蒋楠楠女士的家吗?”
女人轻轻点头,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我就是蒋楠楠,请进。”
门被完全推开,蒋楠楠退后几步,把三人让进了屋里。
张小伟走在最后,眉头少见地皱起,若有所思地跟着进了门。
蒋楠楠家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暖黄的灯光照得室内温馨又亮堂,看得出这间房的主人平时有在专心经营生活。
茶几跟沙发上堆放着很多织物玩偶,还有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
蒋楠楠走过去,把杂物收进放在一边的篮子里,给三人腾出位置。
“家里有些乱,不好意思。”
“是我们打扰了。”贺一诚在长沙发坐下,声音很温和地开口:“知道您最近很辛苦,按理说不该再来叨扰,但有些情况还需要跟您了解,不会耽误太久。”
蒋楠楠一直低着头,闻言也没有抬头,就着低下去的脑袋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倒了水端过来,脚步看起来有些拖沓。
“你们想问什么?”她在侧边的沙发坐下,拿出靠垫背后的勾针跟毛线,线还连着一只织了一半的兔子布偶。
“您丈夫祝文涛。”
蒋楠楠手上的动作一顿,第一次抬眼正视来人,“我丈夫,他已经死了。”
说着,她用剪刀轻轻挑断布偶脑袋旁边露在外面的线头。
“据我们了解,您丈夫在一周前死于一场意外事故,能跟我们说说那天的情况吗?”
开口的依然是贺一诚。
“文涛……他工作很忙,那天也是加班到凌晨……”
蒋楠楠的声音平稳地没有任何起伏,像个抽离灵魂的人偶一样吐着文字,“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要忙到很晚,叫我别等他先睡。”
“那天晚上,您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十点多。”蒋楠楠说,“后来我就先睡了,第二天醒来他没在家里,也不回我的消息。”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又去他公司问,同事们告诉我文涛昨晚一下班就走了。”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我就报了警,再之后没多久……就有人打电话过来,叫我去医院。”
“是能源署联系的您吗?”贺一诚继续问。
蒋楠楠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是安全署,他们叫我去医院认尸。”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背诵一段产品说明书。
“您当时是怎么认出他的?”聂疏问。
张小伟喉咙滚动了一下,突然紧张起来,他觉得这问题对一个前不久刚丧偶的人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衣服碎片,还有鞋子,文涛早上穿的那一身出门。”
蒋楠楠缓缓攥紧手中的布偶,轻声答道,“安全署也给我看了DNA鉴定。”
没等贺一诚和聂疏提问,蒋楠楠继续说道:“文涛他……炸得不成样子了,警察没让我多看,说怕我受不了。”
“火化呢?”贺一诚又把声音放低了些,“是您亲自去办的手续吗?”
“嗯,文涛家里没别的亲戚,我签了字就立刻火化了。”
“火化前还有什么人去看过吗?”
“没有,就我自己。”
蒋楠楠看向客厅的吊灯,声音轻飘飘的,“殡仪馆的人给他做了化妆修复,跟我说可以最后再看一眼,我说好。”
手里的勾针速度慢下来,像是在回忆。
“我进去陪了文涛一会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握他的手,可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手,假的,都是假的,早都炸没了。”
“您在里面待了多久?”贺一诚顺着她的话问。
“不知道,可能……四五十分钟吧。”
蒋楠楠把手里的布偶翻了个面,线团从膝盖滚到地板上,她没有去捡。
“我跟文涛说,带他回家。”她说,“看,他就在那里。”
几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墙边的斗柜。
一个深色的木盒摆在那里。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蒋楠楠弯腰捡起线团。
“蒋女士。”聂疏突然开口,“您额头受伤了?”
蒋楠楠下意识偏头,抬手摸额头上的纱布。
“前几天不小心撞到了。”
“前几天?”
“文涛走之后。”她顿了顿,“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想把书架挪个位置,结果没扶住。”
“没去医院吗?”
“这点小伤,有什么好去看的。”
蒋楠楠放下玩偶,坐直了身体,“几位警官,你们来找我,是为什么?”
贺一诚斟酌着说道:“最近发生了一起案件,线索与您丈夫有关,不过具体内容暂时还不方便透露。”
聂疏盯着蒋楠楠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们在另一桩案件的现场发现了可能与祝文涛有关的生物检材。”
蒋楠楠猛地抬头,“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神经质地摇头,指腹压上布偶的针脚,“不可能,这不可能,都烧了,都烧了啊……”
“为什么?为什么来找我!你们不是查清楚了吗!他死了!文涛他死了!”
蒋楠楠像一根绷到极致又断裂的琴弦,每一声喘息都带着绝望的意味。
“蒋女士,您先平静一下,正因为有些线索说不通,我们才会来,今天已经很晚了,您先休息,后续有消息我们再告知您。”
贺一诚说完率先站起身。
聂疏他们离开蒋楠楠家时,她勉强算是恢复了冷静,将兔子布偶轻轻抱进怀里,慢慢拍它的背。
回程的路上。
车子驶出去一段距离,夜晚的路灯一盏一盏描着车顶划过。
“为什么那么说。”贺一诚冷不丁问道。
“生物检材?”聂疏反问回去,“想看看她的反应吧。”
“那看出什么了?”贺一诚挑眉。
“她很崩溃。”
“还有呢?”
聂疏沉默片刻,“没了。”
前方刚好亮起红灯,贺一诚踩下刹车,没再说什么。
聂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进来,看来冯队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进展。
他们这边,也说不上明朗。
车内安静了片刻,贺一诚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随口问道:“吃晚饭了吗?去吃个宵夜?”
聂疏看了他一眼,摇头。
从蒋楠楠家出来,张小伟就一路无话,只顾盯着窗外出神。
“小伟?”见他半天不回话,贺一诚透过后视镜看他。
他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啊?”
“问你吃没吃晚饭。”
“哦,我吃过了,你们要去吃东西吗?”
张小伟从后座探出个脑袋,“我今天看了一下午的入职指南,脑子嗡嗡叫,得回家缓缓,诚哥,你在前面轻轨站把我放下吧。”
“好。”
几分钟后,贺一诚的车停在轻轨站外。
张小伟推门下车,隔着车窗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汇入赶末班车的人流。
贺一诚重新启动车子,“那么……聂负责人愿意赏个脸吧?”
聂疏本想拒绝,但确实也有些饿了,干脆应下来,“吃什么?”
“你决定?”贺一诚本着女士意愿优先的原则问道。
“都可以。”
“行,我来挑。”贺一诚笑着说。
车子一路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老旧的郊区,拐进一条小吃街边上。
停下车,两人慢悠悠往入口溜达。
贺一诚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深色长裤没有一丝褶皱,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醒目的表示,但质地跟剪裁足够证明这一生行头价格不菲。
他开的那辆车也跟本人一个调调,纯黑色的轿跑,车身干净得没落半点灰尘,停在挤满两轮车跟满是油污的送餐机器人的街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聂疏原以为他会找家安静些的料亭,没想到竟是这种地方。
夜晚的小吃街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高高悬挂着,塑料桌椅跟雨棚一直延伸到马路边。烤串店的油滴进炭火,白烟一下子冒出来,香味在人群里四处乱窜。食客的说笑跟锅铲撞击的声响搅拌在一起,冲击着聂疏的感官。
夜晚十点,市区已经陷入寂静,这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两人穿过好多家吆喝着揽客的烧烤店,沾了一身的油烟孜然味,最后在一家牌子歪斜,入口狭窄,很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
贺一诚伸手拨开门帘,回头看聂疏。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扭头看着潦草的手写字招牌——老牛面馆。
“怎么?进来啊。”
聂疏点头跟上。
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贺一诚熟门熟路地取了碗筷摆好,回头喊老板。
聂疏托着脑袋,实在好奇地问了句:“你还会来这种地方?”
“哈……”贺一诚眯着眼睛笑,“这里离我读书的地方不远,小时候经常跑来吃油泼面,老板人不错,慢慢就混熟了,不过工作以后就很少来了。”
“来了,来了。”
说着话,老板从后厨的门帘里钻出来,“呦,这不是小贺吗?这是……女朋友?吃点啥?叔给打折。”
“牛叔,你别吓着人家,同事。”
贺一诚给自己跟聂疏倒了水,“我来碗油泼面,你要什么?”
“我也要这个。”聂疏懒得思考,就跟着点了。
“好嘞,两碗油泼面。”
老板没忍住又冲着贺一诚补了几句,“你小子多少年没来了?以前拿我这当托管班,一碗面占我一张桌,吃完了还搁这赖着不走。”
“前年不是来过一次吗?”
“前年也好意思提?”牛叔瞪他,“没良心的。”
聂疏静静地看着牛叔发牢骚,难得见贺一诚当面被人数落,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些。
贺一诚捕捉到聂疏的表情,无奈地打岔:“牛叔,你快给我们做吧,饿半天了。”
“好好好,你们聊,我给你们做去,等着啊。”
牛叔笑着走回后厨。
面很快端出来,宽面盘在瓷碗里,表面铺着鲜红的辣椒面跟翠绿的葱花碎,油泡还在滋滋作响,筷子稍微一拌,红油便均匀地裹上了每一根面条。
老板还想再跟他们唠几句,这时来了新客人,于是转头又去招呼了。
聂疏把面卷到筷子上往嘴里送,红油很香,辣味也不冲,是她喜欢的口味。
“味道不错。”她看了对面的贺一诚一眼,“如果张小伟尝到,应该也会喜欢。”
贺一诚抽出纸巾擦嘴,“聂负责人,你对下属挺不错。”
“是吗?张小伟嘴碎,人也麻烦,我不适合带新人。”
贺一诚没接她的话,把醋往聂疏面前推了推,“加点醋,味道更好。”
聂疏听话地倒了点醋,结果没拌开就尝了一口,嘴角抽搐两下。
贺一诚笑出声,放下筷子,伸手把碗挪过来,替她把醋拌开又推了回去。
之后的时间里,他一边吃面,一边时不时地瞟一眼聂疏,她自己吃自己的,既不挑剔,也不客气。
贺一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大概是顺路吧,他想。
两人吃完面已经十一点多,贺一诚开车送聂疏回家,她推门下车,没多说什么。
等到单元门合上,贺一诚才调转车头离开。
另一边,张小伟回到家,电视里播放着最近热播的职场偶像剧,奶奶瘫在沙发上,眼皮疯狂打架。
听到开门声,她一下睁开眼,“小伟回来啦!快来,来这,你快看我,怎么样?”
哦,他的时髦奶奶买了顶新假发。
深灰色的长卷发,还是巴黎画染的款式,配上这一张有褶子但红润健康的脸,显得气色不错精神很好。
张小伟的大脑今天活动量超标,眼睛半睁不闭的,随意回头扫了一眼,甩了句“好看”,就换鞋进了屋。
“这孩子,真够敷衍的,什么毛病。”
奶奶嘀咕着拆了假发。
张小伟关上房门直接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天花板上的旧灯灯管该修了,忽闪忽闪的晃眼睛。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海里还是奶奶一脸炫耀的骄傲样子,他奶奶一直都是短发,偶尔换个发型也不错。
突然,像是被按下了什么神秘开关,张小伟一个鲤鱼打挺站到地上。
他知道了!
江滨广场的女人!
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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