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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浴汤 夜深,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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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他们提前离开。
凉罗命人煮了热水,投了鹿血和煎去了毒性的前荀草,又取了多种形制特别的药材,分批下入滚水中浸泡。
行针开穴后,把被她赶出了营帐的呼延时喊了进来。
男人低头进了营帐,轻瞟一眼,见榻上趴着的人衣衫散乱,细嫩的背部箭伤密布,漂亮的竖脊肌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不显丑陋,反倒别有风情,他刹时顿了步子,垂了眼。
“自个儿把眼蒙了进来,”凉罗见着人在门口迟疑,有些好笑,她这个养子,看着霸道的很,有些时候又很迂腐,“别磨蹭,仔细透了风进来。”
他把厚重的帘子放下,动作稍显僵硬,扯了发带背了身去系在眼前,一头长发微微蜷曲着落在身后,动作显得有些粗莽。
呼延时小幅呼了口气,凭着记忆两步便至床边。
连培风身上达密花的药效在渐渐褪去,她缓缓翻身,看着男人俯身靠近她,不主动也不催促,停在一个很有分寸的距离,她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攀上对方脖颈。
许是旧病又添新伤,她的四肢始终难有暖意,帐中闷热,那双无意间贴上他侧脖的臂弯却如冰冷的蛇鳞,叫他神游。
呼延时抱了连培风一整日,对她的身量再熟悉不过,他定了心神、松了袖箍,外袍袖口长长漫过他掌心,他隔着衣袖将那浑身赤裸的人自床上怀抱而起。
连培风见人喉间滚了又滚,不免有些尴尬。
她身上没有乌桓族女孩们身上呛人的香气,甚至也不是大衡贵女们身上昂贵雅致的气味,非要呼延时形容的话,那是种掺杂着着残酷的血腥味与略苦的药草味,是独属于连培风的味道,叫人……闻之难忘。
他足尖踢到了木桶,他向来体热,此刻更甚,浑身汗水淋漓,连覆眼的长布条都洇浸成深色。他指尖触到热水,忍着刺痛的热度,把人稳当的放了进去。
垫手的长袖湿透,那薄布若有似无横亘在他们相贴的皮肤之间,粗粝的摩挲比直接肌肤相合更显旖旎,也更叫人心悸。两人呼吸同时一乱,却又极有默契的纷纷别过脸。
凉罗正背身拿取药材,对两人古怪的氛围半分不察,把两米长的蛇婆投入桶内,在连培风头上、双手及身前刺入短针,又取过特质的桶盖盖上,待得一切忙完,亦是满身大汗:“过半个时辰,你将五感尽失,莫慌张,仔细理息,循着真气通走全身,切记,少思少念,只有滞涩消减,你的心脉方有可能重续。”
连培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些日子顾平仲神思游移、面色青白是因为这个,她的心脉已经破损到她都手足无措的程度,难怪……呼延时会强行把她带出晋西。
凉罗丝毫不觉自己捅破了什么秘密,在她看来,人生在世,躲避无用,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呼延时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虽从未明说对方身份,可见着这姑娘一身的伤她又有什么猜不出的?她人老了,山里山外的是非恩怨总觉得是上几辈子的事了,此刻见着这小姑娘,只觉对方是个有能耐的,拿她当个瓷瓶似的看护没有意义,她能扛过那些,就也终有一日能扛过这遭挺过来。
连培风觉着屋内愈发昏暗,她阖上眼,总要解决的,晋西……尚容不得她垮……她心底对父兄自责也好,对兄弟们的愧疚也罢,终归不能只停留在论心之上,人若是犯了错,便该尽力弥补,该她承担的,她便要担得住,她要快些好起来。
第一夜,连培风虚脱到意识游离,几乎人事不省。
凉罗一边撤针,一边心下赞叹,这医法奇险,过程中断筋重续之痛,多少军中男儿亦不能熬,可此女心性坚毅非比寻常。
她仔细叮嘱呼延时几句,方才缓步离开。至于善后?那是呼延时那小子该操心的。
呼延时听着人脚步声渐远,知晓对方这是故意罚他呢,心下无奈,手却把着连培风的肘半分不敢松,生怕人脱力滑入桶内呛了水。
他有心唤十二来,可外间人来报她夜间吃了酒,醉醺醺的听不进话,迟疑半晌到底还是提声将外头候着回话的人打发走了。
水已半温,不好再耽搁,他一手拽过不远处挂着的羊毛毡,手下微微用巧劲托着她胳膊把人自水中提起,飞快的用那细腻的毛毡紧实围裹住对方。
这种极细绒毛密密排布的毛毡是从北境独有的小崖羚身上取得,这种羊羔神秘又稀少,常年独居于雪山崖地,奔跑速度奇快又擅攀岩,极难猎得。
这么些年呼延时也不过是偶尔几次跟着进山猎得过一只,这种羊毛毡又轻又软,可以轻易穿过中原女子最小圈口的贵妃镯,呼延时猎得的这张不仅大且因猎痕在崖羚脖颈,整张皮子非常完整,算得上是草原上价值连城的硬通货。
硕大的绒毯将人密实包裹,热汤蒸泡给她苍白的面孔添了些血色,此刻面色红润如蜜桃,像是知道有人细细照料,那细绒触及嫣红饱满的唇珠也引得她微微偏了下头,呼延时闭着双目,却像是感觉到了手下人那微不可察的烦躁,沿着毛毡边沿一路向上,终于摸索到对方不适的部分,长指用力,将那处凸出的部分翻折进去掖在她下颚。
见手下人动静一缓,知道自己寻对了地方,无可奈何的轻笑,一半笑她戎马半生竟还留了这么娇气的一面,另一半笑自己拿对方全然无可奈何。
指背触及她被蒸汽熏软的面颊,没忍住极轻的碰擦了一下,谁知对方恰好侧脸,那圆润的唇珠重重摩挲过他的指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倏忽蜷了手。
昂贵的绒毯此刻在男人手底下被当成浴巾囫囵使用,他把人搂在怀中,不敢再乱动,只隔着毛毡轻轻按压,小心的将连培风身上的水迹擦拭干净,随后跪上床塌,将人小心送入里侧,摸索着在她身上覆了层轻薄的丝质底衣,又用锦被紧紧包裹住她,这才起身。
湿透了的毛毡被他随意丢挂在一旁,他微不可察的小出口气,只觉这一套下来,比同兀良合族恶战三天三夜更磨人意志。
他一直觉着连培风那脾性,哪哪都硬,谁知道还会有这么软绵绵、在他手里边任他随意摆弄搓磨的模样。
出得帐外,他粗暴的拽下蒙眼布条,吸入几口初春山间凉风仍觉烦躁,含了大叶把蒿,齿间细细滚过,鼻息间俱是类似蕃荷的草木清凉之意,目色到底清明几分。
他嘱咐人在帐子外头守着,在外间过了两次凉水,硬是把那股子妄为的邪火压了下去。
他随手抹去蜷曲发尾在脖颈扫过留下的水迹,盯着他特意命人加厚了的帐帘看了会,长出口气方才重新踏了进去。
凉罗的药看来真的有奇效,连培风夜寐之时同他一样,绝不得人近身,可今夜他进出几次,对方连呼吸声都未波动半分。
他夜里目力极佳,大约是嫌他裹得严,那锦被不知何时被她扯松了,露出一片漆黑里极晃眼的一段润白脖颈。
在京城精细养着的这大半年,叫她把凝雪般的皮肤养了些回来,藏在那些暗处的角落里,在这漏夜时分蛊惑着意志不坚的旁观者。
他知晓此刻放任自己同她一室不合适,可什么都没有她安全无虞来的要紧。
犹疑再三,到底还是在她外侧和衣而卧,极慢贴近对方后背,自后向前隔着锦被拥住她,同前几夜一样,握紧她纤细的腕骨,迫使对方双手交叉合拢于自己胸前,将人完完整整的拥入怀中,形成一个固定住对方的、牢牢嵌入自己身前的保护姿势。
原来温香软玉是四个形容词,他埋首在她颈后,眸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泛着绿莹莹的光,如贪婪的恶狼手捧猎物细细磨牙时的眼神。
他小心的吸口她颈项间的气味儿,克制不住的收紧双臂,可怀中人不挣扎不抗拒,反倒顺着他的力道更深的贴入他胸怀。
可真是来要我命的……他牙关扣紧,分不清是喉口还是唇舌之间磨出了腥甜的血味。
我的月亮,你可真会折磨人。
明明是冰天雪地的梦境,可那股子血腥气就是叫人无法忽视,她看见那洁净的雪落在死人堆里,一下子化成又黑又脏的血水,她战靴里头的足早已冻得梆硬、没了知觉,可就是能感觉那黏腻的血迹淌过足趾的微温感。
她看见晋西王军的军旗被斩断,摞在那尸山之上。那些扭曲叠在一起的脏污面孔,都是她随口能叫出名字的同袍,可在此刻,记忆仿佛被雾笼罩,一个个字到了嘴边掉了个个儿又往不知名的地方翻滚而去。
最后一面军旗被人高高叉立着,那人着重甲端坐尸山之上,身材魁梧,她望着那熟悉的背影本能的意识到恐惧。
快醒来!连培风,快醒来!这是梦!
父王早已亡故,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死在牢狱重刑之中,尸体是你背回来的,现下只是你美化的想象。
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他们身为战士梦寐以求的归宿,可惜父王没有这个福气。
快醒来!不要逃避!
她不想陷入梦魇,就必须强迫自己在梦中反复回忆城楼望见父亲尸身的情景。
满目的红,父亲流干了的血都涌到了她脚底,洞开的、空空如也的胸腹散发着腐化的恶臭,她头痛欲裂,清晰听见心脉断裂的声音却半步不能移。
要把父亲尸身夺回来!
不……不不不……不对!她已经带父亲回家了!
这是梦!快醒!
她浑身一抖,猝然睁眼,下一秒身上手上禁锢的气力稍紧几分,那压力迫使她更深的靠入身后的热源。
像是坚实的、宽阔的巨石嵌入了一朵受到雷鸣惊骇的娇花。
那点带有轻微痛苦感的压力,带来充实的安慰,叫她倍感安全。
她额间沁出虚汗,微微后怕的小幅喘了口气,身后的温度烫的像暖炉,男人长手长脚的隔着被子缠住她,叫她半分不得动弹。
她低眸在黑夜中看着对方同自己交铐的双手,原来真的是这个姿势,他用自己做锁,把她牢牢拴在自己怀里,只要在他怀里,谁也不能伤害她半分,包括她自己。
她垂眼看了半晌对方与自己纠缠的双手,呼延时的手生的修长漂亮,可许是年少积苦,又许是常在寒冷的北域习武,他的指骨粗壮而皮肤也更显粗粝,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手心手背,风餐露宿如连培风,可此刻两人双手交握,方才觉着自己的肌肤比之对方足以称得上温软细腻。
他抱得太紧,紧到她有些憋闷,身上的伤口只结了很薄的痂,那勒扯出的痛感叫她疑心伤处要再次撕裂,可她没吭声,数着颈后温热的呼吸声愣是就着这个变扭的姿势再次昏睡了过去。
呼延时几乎是和她同时醒来的,可对方安安静静的,不像要发作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佯装不察,听着对方无声打了个哈欠,脑袋无意识的往他下巴下窝了窝,呼吸声渐重而心跳渐缓,竟就如此再度沉睡过去。
他小心控制着呼吸节奏,不愿那点子彼此都不能深究的东西惊扰这堪称温存的静谧时光。
他数着两人相合的心跳,跟着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