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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滩浮箱 下午两点, ...

  •   2017年5月6日,清晨六点十七分。

      江城的天还没亮透,长江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四月的湿气从水面蒸腾上来,裹着泥沙和藻类的腥味。江滩公园的环卫工老刘推着三轮车沿亲水平台做第一遍清扫。他在这段江岸扫了十几年,什么东西都见过:涨水时冲上来的死鱼、烂树根、破衣裳,偶尔还有些装在塑料袋里的小猫小狗。但黑色旅行箱不常见。

      箱子卡在亲水平台下方与防洪堤之间的石缝里,半截浸在水里,半截搁在湿漉漉的水泥护坡上。老刘用扫帚捅了捅,箱子沉得很,纹丝不动。二十四寸的黑色硬壳箱,拉链处缠着一圈一圈的透明胶带,缠得极厚,像是怕箱子自己会张开嘴。

      老刘没敢再碰,掏出手机打了110。

      六点五十二分,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警情:江滩公园亲水平台发现疑似装有尸体的旅行箱。值班员把电话打进江澈手机时,他正在支队的值班室里用凉水洗脸。前一晚他通宵整理一份入室抢劫案的材料,眼睛红得厉害,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江滩,黑色旅行箱,可能有人体组织。”值班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

      江澈用毛巾抹了把脸,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门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值班表。5月6日,红笔圈着。他想起来,今天是姐姐江澜的生日。

      从四年前开始,每到这一天,他都会去江滩边走走。江澜喜欢江,小时候总带着他坐轮渡,从武昌到汉口,再坐回来,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后来她走了,江澈就把这个习惯保留下来,一个人走一走。没走成,因为箱子的出现。

      江滩已经被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拉起了警戒带。围观的人还不多,几个晨练的老人抻着脖子朝江面方向张望。江澈把车停在警戒带外,弯腰从下面钻过去,朝亲水平台走去。

      平台下方,一只黑色旅行箱安静地卡在石缝里。透亮的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箱子表面的水渍泛着细碎的光。江澈蹲在平台上往下看,一种让他极不舒服的直觉从脊背爬上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从警七年的直觉,也许只是天气太潮,让人心烦。

      技术大队的拍照、录像已经开始了。江澈问现场勘查员:“箱子动过没有?”

      “没有。按照规程,等支队的人来。”

      “好。”江澈点头,“有没有发现其他东西?”

      “暂时没有。附近地面上没看到可疑物品。”

      江澈站在平台上,视线沿着江岸扫了一圈。上游是江滩公园的正门,下游是废弃的轮渡码头,再过去是几排柳树和一条步道。摄像头他记得只有正门附近有一个,能不能拍到这边,得回去调。

      法医贺辰七点四十分赶到。矮个子,戴圆框眼镜,三十来岁,总是挎着一个看起来随时要散架的工具箱。他见了江澈,点了点头,没废话,让技术员把箱子用牵引绳从石缝里拉上来。

      箱子出水的那一刻,江澈听见周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重,很重。至少三四十斤。透明胶带紧紧缠绕拉链口,箱体边缘有暗褐色液体渗出的痕迹。贺辰戴上手套,用手术刀沿着箱盖缝隙慢慢划开胶带。他没让年轻警员靠近,只叫了江澈和另一名老技术员站在下风口。

      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冲出来。江澈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里面不是一个人。

      是碎块。皮肤组织在水中浸泡后泛着灰白色,腐败气体让局部组织膨大、变形。贺辰的面色没变,眼神暗了暗。他蹲下身子,用镊子轻轻拨开覆盖在表面的黑色塑料袋碎片,低声说:

      “死后分尸。切割处较为平整,有冰存痕迹。部分组织已经腐败,入水时间至少四十八小时以上。”

      江澈站在两步之外。清晨的江风吹过来,他却没有感到一丝凉意。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只箱子的画面——四年前,江澜的遗物被交警交到他手上时,也是装在一个黑色提包里。里面有一部碎了屏的手机、一本沾血的工作笔记、半包没抽完的烟。

      他知道自己又想起了不该想的事。可一旦站在尸体面前,那些画面就像江雾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挡不住。

      “能确定身份吗?”江澈问。

      “现在不能。”贺辰站起来,“需要带回去检验。不过男性,中等身材,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体表可见多处锐器伤,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迹。致命伤暂时不好判断。”

      贺辰顿了顿,看了一眼江澈:“你最好别站太近。”

      “没事。”

      “我认真的。”贺辰摘下一边手套,扶了扶眼镜,“这个味道,你回去不洗三遍澡都别想睡觉。”

      江澈没说话,走到一旁给支队长赵越打电话汇报。

      赵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干了二十多年刑警的老头,只有在听到真正棘手的案子时才会这样沉默。最后他说:“先按无名抛尸案办。封锁现场,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江面和下游回水湾,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江澈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重新走回平台边,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盖上的黑色箱子上。箱子的品牌是大众常见的款式,轮子磨损严重,提手上有明显使用痕迹。他蹲下,在脑海中迅速判断:应该不是全新箱子,主人使用频率不低。透明胶带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加厚型。箱体上没有明显指纹——被江水泡过,即使有,也留不住。

      一个老练的人才会选择这种时间、这种地点抛尸。江水会冲刷掉大部分痕迹,如果不是因为涨水将箱子夹在石缝里,它很可能顺流而下,不知道漂到哪里去。

      一阵风从江面吹来,浓烈的气味再次钻进鼻腔。江澈没有后退。他望着灰白色的江面,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从这个清晨开始,变得有些陌生了。

      上午九点,江澈跟着箱子回到了支队法医检验室。贺辰在解剖台上铺开一块块组织,按照人体解剖位置小心排列。助手在旁边记录、拍照。房间里的排风扇嗡嗡响,消毒水的气味和腐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反胃的甜腻。

      “一共十七块。”贺辰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双侧上肢、下肢各截成三段,躯干横断,头颅单独分离。切割创口表面有反复切割痕迹。工具应该是长刃刀具,类似砍刀或斧头。但关节处有锐器切割的精细痕迹。”

      江澈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听。他不想进去,不是怕尸体,而是他需要保持头脑清醒。如果站得太近,某些情绪会干扰判断。

      “死亡时间呢?”

      “结合水温、腐败程度、入水时间推算,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到七天前。也就是四月底、五月初。”

      江澈算了算。四月底,五一前后。

      “还有一件事。”贺辰从检验台边走过来,把门推大了一些,声音放低,“在尸体右肩胛下方,有一处皮肤组织基本完整。上面有纹身,图案像是某种动物。初步判断是象。”

      江澈的心跳顿了一下。

      “白象?”

      “褪色不完整,只看得到一部分。但轮廓像。具体需要做图像恢复。”

      “这个纹身……先不要写入公开报告。”江澈说完就转身朝外走。

      他需要去查一个人。不,一个名字。

      下午两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贺辰亲自跑到刑侦支队办公室找江澈。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江澈正对着电脑查失踪人口信息,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是林屿。”贺辰说,“江澈,是林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江澈觉得自己好像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说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确定?”

      “DNA比中。林屿,男,二十五岁,江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民警。三个月前档案标记为离岗状态,系统内备注是借调。实际去向……你比我清楚。”

      江澈知道。林屿的卧底行动,江城禁毒支队内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是无意中听到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有些麻木,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长江像一条发白的带子。

      林屿。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好友,他每年生日都会第一个给他发消息的人。

      “通知禁毒支队了吗?”江澈问。

      “还没有。按规定,涉毒线索优先报禁毒。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江澈转过身。贺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份检验报告,指节泛白。

      “谢了,老贺。”江澈说。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沈夜的。

      他们上一次联系是一个月前。沈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最近好吗?”江澈没回。

      现在他要打过去。告诉沈夜,我们的大学同学,你最好的兄弟,我最好的朋友,林屿,死了。被人砍成十七块,装在一个黑色旅行箱里,扔进了长江。

      江澈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那头传来沈夜低而沉的声音:

      “喂。”

      “是我。”江澈说。

      “我知道。”

      沉默。

      “沈夜。”江澈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他拼命压着,像在压住一道即将决口的堤坝,“你现在,来一趟刑侦支队。”

      “怎么了?”

      “林屿……”江澈闭了闭眼,“林屿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江澈以为信号断了。

      “在哪?”沈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江滩。今天早上。法医已经确认。”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玻璃杯掉在地上。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江澈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额头抵住冰冷的玻璃。外面的天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上,模糊了江面。

      四年前,江澜走了。今天,林屿也走了。

      而他什么都还没做。

      江澈转过身,看着桌上的值班表。5月6日,红笔圈着。姐姐的生日。从今天起,这个日子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没有再犹豫,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出办公室。

      雨越下越大,落在江滩上,落在长江里,像要把这座城市从头到脚洗一遍。可江澈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掉进江里,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滩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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