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北楼东风

33、旧日之影（二） 原来，这就

　　“您怎么能这样？啊？到底怎么能这样？”

　　医务室里，王岚痛心疾首地批评着汪溯，给她上药的手都多用了点劲儿。

　　“嘶！”汪溯哀叫一声，“轻点儿！”

　　“谁让您在受了重伤的时候还这么打架？！”

　　“那是我想吗！”汪溯大怒，而后一把捂住脸，硬忍住无麻清创的痛苦，嘴角略微抽搐。

　　上官文绛感慨地摇摇头，道：“电视剧里相爱相杀的戏码上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版的……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镜川叹了口气，把皇冠别墅区的事大致讲道。

　　——在鬼王展开域之后，别墅的聚阴局确实开始运转了。
　　就在汪溯和鬼王战斗来拖延时间时，沈镜川趁机找到了阵眼，并试图击碎它。

　　但那时两个人已经打得完全沉浸其中，猛烈的力量简直要把整个空间都给震碎，沈镜川不得已只能拼死穿过两人中间，冒着被汪溯和鬼王同时弄死的风险解开了聚阴局。
　　没想到，之后鬼王立刻收了手，情绪也复归冷静。就像完成了某种任务一般，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了。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他从汪溯身上汲取了力量。”沈镜川的手悬停在汪溯的天灵上方，再度确认了猜想，“你的力量没有任何减弱，反而比之前还有所增强……另外，你还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对吗？”

　　汪溯：“……啊，是啊。”

　　“因此，我怀疑他……可能是想借这个契机，将某些重要的记忆‘还给你’。”沈镜川皱着眉道，“也许你和他的接触，就是唤醒这些记忆的齿轮。而所谓的聚阴局，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

　　“你不用事事为他辩解。”汪溯皱了皱眉，“骗了我就是骗了我，我现在巴不得弄死他。”

　　上官文绛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他已经死了耶。”

　　汪溯：“……”

　　她又想起记忆里自己捅出去的那一刀，感到无比的头大。

　　她在这岗位干了这么多年，朝人捅刀子和被人捅刀子早已是常态，但一想到她亲手谋杀了自己的丈夫，还是有种诡异的毛骨悚然感。

　　虽说她是想起了不少事，但那些事大多也只有个片断，就像她杀了楚穷时一样，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话语中的“日记本”。

　　等王岚处理好她的伤口，汪溯起身道：“我要回家休息了，这边——”

　　“交给我吧！”上官文绛见她居然要主动休息，惊喜得一个鲤鱼打挺，把她和沈镜川都推出了医务室，“局长大人们请！赶紧好好睡觉去！”

　　在下属们欣慰的目送中，汪溯暗冒冷汗地离开了调查局。

　　.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根本睡不着。

　　一到家汪溯就火急火燎地去翻了她的书桌，又翻出了那本香槟色日记本，正襟危坐在桌前，一本正经地盯着空白的页面，严肃思考。

　　思考。
　　……思考。
　　“日记本有两种打开的方式”到底是什么意思？！

　　汪溯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她深呼吸一口气，尽量放平了心态，再次从头开始审视这本日记本。

　　——既然楚穷时生前那么坚信她可以打开，就说明打开的条件并不严苛。
　　那么，这很可能是一种伪装的方法……
　　伪装？

　　汪溯心头忽然浮现出了陈建国家地下室的那个保险箱，她记得他说过，这个保险箱是公安看不见的。
　　而它之所以出现，是因为……

　　汪溯突然心如明镜，她合上日记本，用手贴住它，而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而后，展开了“域”。

　　再次睁开眼时，她手中的东西完全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汪溯盯着它，心跳猛地加速，几乎快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

　　——原本的日记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

　　她的手微微颤抖，翻开封面，在第一页看见了特异情况调查局的大红章。

　　在那行“于黑暗中，发誓忠诚，无论死生”的誓言下方，一如所有调查局成员的守则那样，清晰无比地印着持有者的名字。

　　“楚乾”。

　　那一瞬间，汪溯的呼吸几乎停止。她的脑海只剩下一阵轰鸣，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可能性蓦然浮现，在破碎的真相地图中拼上了极其重要的一片。

　　她快速翻看了一遍《守则》，在无数行字旁都看见了他亲手写下的笔记——越往后看，“楚乾”的生平、能力和身份就越明晰，从刚刚进入调查局的懵懂青涩，到后期处理事件的老练狠辣，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轨迹就这样跃然纸上，洪水般卷入她的大脑。

　　汪溯动作不稳地拿出手机，进入内网，翻找着她、沈镜川和上官文绛的工作记录，将时间一一对应。

　　曾经被无数人同时忽略的细节，在此刻终于姗姗来迟地浮上水面。

　　九年前，叶千桦身亡，调查局陷入自查危机，工作几乎停摆。
　　八年前，尚未毕业的楚乾、汪溯和沈镜川同年入职，紧急承揽了三个条线的工作，将岌岌可危的调查局从生死线边拉回。
　　七年前，上官文绛进入调查局，担任汪溯下属……

　　汪溯的心头掠过一行接着一行的年份，心脏狂跳不止。

　　六年前，汪溯升任局长，时年23岁。
　　五年前，楚乾升任副局长，上官文绛升任组长。

　　——一年前，楚乾身亡。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镜川的工作履历，的确，沈镜川的确是从一年前升任的副局长。

　　……但从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一年前，副局长的位置为何是空着的。

　　就像她忘记了楚乾的名字、忘记了他的字迹、忘记了他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其他人也统统忘记了这个人，集体性的记忆经过巨大的扭曲，一旦触碰到相关缺口就会自动地回避。
　　他们总是提起“上一任局长”，却从未有人提起过“上一任副局长”。
　　……因为，他被遗忘了。

　　所以，楚乾之前才会说，汪溯的工作比他更忙。
　　所以……尽管家里有那么多医学的书籍，却从来没有过他真正从医的证明。

　　楚乾根本就没有当医生，他成为了汪溯的战友。

　　汪溯的手仍然在发抖，而且越来越厉害。她猛地合上《守则》，闭上眼，深深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哪。

　　这样一来，她想起的那段回忆中，楚乾说的那句“我愿意为我们共同献身的事业付出任何代价”，指的……就是调查局的事业。

　　他说的“暴露”，难道是指他曾经潜伏进了非法组织，最终却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这种暴露带来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他才会让她杀了自己，这样一来就断绝了敌人的搜查，成功保留下最关键的证据。

　　一系列线索像串珠一般顺滑地连成一线，环环相扣，终于建构出了鬼王生前的形象。

　　……

　　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域中，汪溯喃喃着他的名字。

　　“楚乾”。

　　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守则》中的无数行笔记掠过她的眼前，这个男人似乎非常喜欢碎碎念式的记录——

　　【水晶宫案后，调查局的工作记录简直是一坨浆糊，整理了一下午都没理完，建议立刻把电子系统提上日程。】

　　【没有局长也没有副局长，真难以想象汪溯是怎么决定接手这种烂摊子的……如果世界上有最负责任心的评选比赛，她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虽然我并不希望她这么累。】

　　【……累死了。不如回去学医。】

　　【欸，今天又被汪溯救了^ ^ 她怎么那么厉害】

　　【沈镜川这人太烦了，他能不能装作对汪溯不那么了解的样子，否则我的重要性和独一无二的地位该怎么体现？】

　　……

　　没注意到的时候，汪溯感到她的脸颊有些湿润。

　　她随手一擦，继续往后翻去。

　　【今天，汪溯通过了考核，成为了调查局历史上最年轻的局长。尽管是临危受命，但我仍然为她感到无比的自豪。】

　　【纠纷条线这边的系统还有很多bug，明天开会整理一下。大钻石（划掉）同心结（划掉）素圈。】

　　【（一行语无伦次的涂鸦，大致意思是我真的要跟汪溯结婚了）】

　　【任务报告已提交，守则p174.2需补充修正。人生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她的目光停留在这两页上很久，然后才继续翻动，突然看到了截然不同的语气。

　　【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了。】

　　【汪溯离开我仍然可以过得很好，但如果她死了我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人去死，那个人是我。】

　　【我没有遗言。我终于理解了叶局长。】

　　【情报已更新。】

　　【情报已更新。】

　　【假情报。疑似暴露。】

　　【已确认暴露。】

　　【已确认暴露，情报已到手。（一行几乎龙飞凤舞的字迹，有被泪水晕染的痕迹，有被带血呕吐物沾染的痕迹）】

　　【隍门市旧工业区龙兴大道220号、勐宛市摩尼区素吉村109号（斜体，记录者似乎非常虚弱）】

　　【死期已至。再黑的长夜终有破晓之日，在此前后，我都希望你幸福，汪溯。】

　　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字迹了。

　　水果刀的寒芒仍在她的眼前回荡，汪溯双眼通红，猛一抬手，解开了域。

　　深蓝色的《保密守则》变回了香槟色的日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

　　鬼王可以欺骗她一万次，却无法在她的域中捏造事实——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这一切……

　　她陡然起身，给沈镜川拨通了电话。

　　都必须，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