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她的计划(二) 梁天希顿了 ...
-
——二十年前的勐宛,尚未与原始的丛林划清界限。
“素吉”福利院坐落于勐宛西南角,一处落后的村庄。
素吉是这个村的名字,在勐宛当地方言中意为“神迹”——它挨着一座古老而神秘的大山,大山为它的子民带来了繁茂的植被、永续的水源和诱人的蔬果,同时又因其的危险莫测而阻挡过无数外来的入侵者。
但如今的素吉,只是一座被毒品和走私生意浸染的村庄:人们终日游荡,摩托车和大货车碾过泥土,留下无法去除的凹痕;持枪的面罩队伍穿过丛林,从用双脚踏出的土路上潜往境外;形似虞美人的花朵开满山间,孩童们视若无睹地穿行其中,朝天空抛接石子。
七岁。
七岁时,梁天希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她无能为力的世界。
那天的深夜,她充满奇妙幻想的梦境才刚做到一半,就被邻居粗暴摇醒,拉出家门。她睡眼惺忪地来到马路中央,骤然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父母被压成两半的身体,又踉跄间踢到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因高压而爆出的眼珠。
画面就此定格,她的心里一片空白。
“老梁死了这批货就拉不走咯,怎么办?”
“赶紧喊人赶紧喊人,别在这儿挡着……”
“把小孩拉走,把小孩拉走啊!谁把她带过来的?你们是人啊?”
“哎哟,死个人而已,这里哪个娃娃没见过……”
加上赔偿金,父母共留下了三百多万遗产。舅舅枯瘦的脸上绽放出扭曲的笑容,他说,这是他们从事非法贸易换来的黑钱,被车撞死也是老天有眼,以后舅舅养你,你不要伤心。
她仍然感到空白。
或许,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她的确跟着舅舅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宽裕日子,男人很舍得花钱,什么都买最好的,还想把她送去镇上读书……但那只是如蝴蝶振翅般十分短暂的一瞬间,往后的风卷洪流很快袭来,原本就无所事事的男人再次沉迷于某种危险的爱好,时而兴高采烈地称赞她,时而在家里暴怒地掀翻所有桌椅,时而又痛哭流涕地跑回家里,晃着她说小希啊,舅舅没用,舅舅要被人打死了……舅舅怎么办啊?舅舅死了,你又要怎么办啊?
三百万,二十年前的一笔巨额财产,在赌徒的手里不过是牌桌上的几枚筹码,轻轻一推就散尽了。
她挣扎过,劝说过,甚至歇斯底里地骂过他,可最后终究都是无用功。
她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那天晚上,她半夜出门,站在父母死去的那条街上,祈祷着。
再来一辆车……把我带去天上吧。妈妈,你把我带走吧?
你的眼珠滚到我的脚边,就是舍不得我的吧?
我好累啊。我好累啊。我……
真的好想——
可在那个万籁俱寂的时刻,一个女孩却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把她拉到了安全的街边。
梁天希至今仍然记得,在微弱的月光照耀下,那个女孩漆黑的瞳孔是怎样倒映出了她自己的灵魂。
“路中间很危险。”
她看着她,然后抬起手,仿佛本该如此一般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
过了好久,梁天希才回魂一般,哽咽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汪素,汪洋大海的汪,素吉的素。
……你还会说成语呢。
福利院里有很多书,山外面的人捐的。
哦……你见过山外面的人吗?
见过。
他们长什么样?
就跟我们长得一样。
那……
汪素松开了她的手,说自己要回去睡觉了。
那我下次还能见到你吗?
我就住在福利院,你想来就来。
……
好。
梁天希擦擦眼泪,目睹汪素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土路尽头。
对几乎与友情无缘的梁天希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跟她接触后,竟然不会遭遇任何厄运。
不管她们靠得多近,呆在一起多久,说上多么长时间的话,汪素都还是那么健康有活力,偶尔还会在她犯傻的时候对着她笑。
汪素是她见过的,笑起来最最最好看的人。
她们经常爬上福利院的房顶,在勐宛璀璨闪耀的星空下聊天。梁天希喜欢仰面躺倒,双手撑在脑后,高高地翘起一只脚,而这时,汪素总是平静地端坐着——
她扭头看过来时,梁天希就能看见星光勾勒出她的脸庞,那双深邃又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的心脏跳得好响啊,梁天希心想——
汪素,你打算以后干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嘛!
我……汪素看着星空,很久才说,我想做正确的事情。
她问,那什么才算正确的事情?
不让人们受苦的事情就是正确的事情。
坏人也不能受苦吗?
哈哈,坏人可以。
那我算坏人吗?我经常跟舅舅顶嘴,也不好好读书,还偷过人家家里的鸡蛋……
梁天希瞄着汪素的表情,有点担忧。
那……你努力变成一个好人吧?
于是她爬到汪素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变成好人以后,就可以跟你一起做正确的事了吗?
汪素握住她的手,非常、非常温暖——她说,当然啦。
而话语既可以是安抚人伤痛的良药,也可以是刺穿躯壳的利剑。
“小希,我有一个赚钱的门路,你听我说……”
舅舅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想让她去接触一些有特殊癖好的男人,换钱来维持新一轮的赌博。
“只要赌赢了!只要赌赢了,把钱赢回来,我就彻底收手,再也不赌了!”
在素吉,这样的事情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女人、女孩,在这里都是一种可以用于交易的商品。
可是梁天希不想染上那种叫“艾滋”的病,她也根本不相信从舅舅嘴里吐出的哪怕一个字。
同时她有种古怪的预感,好像一旦这样顺着生活往更深处滑去,最终一定会堕入一个恐怖的深渊,再也……无法回头了。
一年前,汪素被山外的人收养后,她在素吉就再也没有朋友,而人在极度孤单的时候,各种感官都会变得出奇的敏锐:她意识到这个地方到底有多么混乱不堪,未来到底有多么毫无希望,所有人都像是没有长出脑子的猪,一味地任由最原始的本能驱使,拥挤地拱食着食槽中的泔水;她感到害怕,她感到不甘,她感到愤怒,她也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人浑身发冷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肮脏血液的地方——
十一岁,她算好舅舅回家的时机,从房顶推下一盏灌满土的花盆,面无表情地低头注视,确认他的头颅迸溅出鲜血。
十一岁,在素吉福利院,她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只是沉默地在暗中寻找能够带她离开的领养人。
终于,在某一天的早晨,一队从山外来的青年老师出现了。
而一个姓陈的数学老师看到她时,不知为何,忽然两眼放光——
他说,你有天分。
你跟我走吧,我们去过——
更好的生活。
.
“交代可以,我有条件。”
临时禁闭室里,梁天希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两腿交叉,勾起嘴角,看着对面的汪溯。
汪溯一手撑下巴,一手轻轻敲打桌面:“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吧。”
梁天希耸耸肩:“当然,只是这个年代了,贵单位也不可能对我严刑拷打啊,要讲人道主义不是吗?”
她露出雪白的虎牙,有点狡猾地笑道:“我的条件很简单。”
汪溯一点头:“说说看。”
“我要给你暂时解开禁锢咒,让我恢复法力,并给你看一段记忆——”梁天希慢悠悠扫了眼楚穷时,“在此期间,这个房间里只能有我们两个人。”
鬼王面色冰冷。
汪溯歪了歪头:“你应该知道,现在局里多的是人,就算恢复了法力,你也逃不掉吧。”
梁天希道:“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呢?真让人伤心。我才没说我要逃。”
“是很重要的回忆?”
“也不算吧,只是……”梁天希顿了顿,微微一笑,“看到你想起了那么多事情,却从未想起过我,多少有一点不甘心吧。”
汪溯:“如果我答应你,你要原原本本地交代出所有真相。”
梁天希:“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买卖,汪局长?我们谈好的,仅限于陈建国的事。”
“……”汪溯最终还是压下了严刑拷打的念头,朝楚穷时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天底下能这样驱动鬼王的,除了汪溯,真真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梁天希看着汪溯收回禁锢咒,这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为她做些什么的样子,心中莫名地腾起一股凄凉。
片刻后,她握住汪溯的手,低声道:
“其他的真相,我以后也会一一告诉你的……只是,今天我不想谈论别的。”
汪溯沉静地闭上眼,被拉入了她的域中。
两个小时后,汪溯推门而出,直奔沈镜川的办公室。
沈镜川和楚穷时双双从屏幕前抬起头。
“——我知道举报材料藏在哪里了。”她喘着气道,“走,去一趟皇冠别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