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北楼东风

1、失忆的局长 睁开眼的瞬

　　睁开眼的瞬间，汪溯感到眩晕。

　　苍白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瘪瘪的输液袋，还有一片空白的脑子。

　　……这哪儿？

　　她刚费劲地眨了眨眼，就听见病房角落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试探：“……局长？”

　　虽然不知道在喊谁，但汪溯还是又瞟了他一眼。

　　紧接着就是惊天的一声大吼：“我操局长醒了！局长真醒了！”

　　“上官组长，快叫医生过来！”

　　……什么？

　　“什么？！”一道狂喜的女声从门外飙入，“汪溯！汪溯你醒了！我们的工作有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后是匆忙跑动的脚步声，似乎有一大堆人都想赶过来——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分开人海，冷酷地一挥手，把他们统统关在了门外。

　　他翻开汪溯的眼皮，又看了眼心率检测仪，开始判断意识状态，跟她确认一些基本信息。

　　“——你叫什么名字？”
　　“汪溯。”

　　“多大了？”
　　“29岁。”

　　“你知道现在在哪里吗？”
　　汪溯茫然地：“……医院？”

　　那是她能回答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之后，关于今天是几号、她昏迷前发生的事以及到底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汪溯一概想不起来了，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昏迷过。

　　十分钟后，姓上官的女人绝望地跌坐在旁，满脸灰暗：“局长，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她指指自己的脸，又问：“本人有如此绝美的一张脸，还是你最最得力的下属，我们为了两界的和平并肩奋战那么久，一点点也想不起来了吗？”

　　虽然对脸有印象，但人的确忘了。汪溯无辜地道：“我想喝水，美女。”

　　上官文绛如丧尸般倒了杯热水，叹了口气，坐到她床沿，经过她同意后，把屋外的其他同事都放了进来。
　　听说了汪溯失忆的消息，一群人先是面色惨白，而后如丧考妣，哭天抢地，泪流满面，而且完全是真情实感地大叫道——
　　“年终绩效完蛋了啊啊啊啊啊啊——！”

　　“……”
　　汪溯暗想，幸好这是单人病房，否则保准被其他病人投诉滚出去。

　　她看着这一群神经病，刚想怀疑是不是正经工作，病房门就又被推了开来。一个温润英俊的男人风尘仆仆推门而入，大汗淋漓地瞪着汪溯：“你？”

　　“老沈啊，你来得晚了。”上官文绛说，“局长，介绍下，这位是沈镜川，特情局的副局长——你的下属。”

　　特情局？

　　汪溯感觉脑壳痛，但的确隐约想起来了点什么：“特情局是……国家特异情况调查局？哦，国家机关单位是吧？”

　　她刚呼了一口气，心想好歹是个正经公务员，结果下一秒理智就被沈镜川劈碎了：“对，鬼界统战工作，跟鬼打交道，你想起来了？”

　　汪溯：“…………”

　　这到底是失忆了还是穿越了？

　　三小时后，汪溯的出院手续办好了。其他同事被遣散，只剩下沈镜川和上官文绛陪着她，带她下楼坐车。
　　汪溯活动着手脚，掰了掰手腕，感到四肢十分僵硬：“真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简单地概括一下，顺便替我介绍一下我自己。”
　　上官文绛边扶着她下楼梯，边道：“如老沈所言，我们特情局，也叫调查局，是跟‘异常’——俗称鬼——打交道的保密单位，主要就是处理处理合法居民的投诉，替它们解决一些生活困难，再有呢，如果有非法居民从那边闯入，及时捉拿送走。就这么简单。”
　　“那我能受这么重的伤？”汪溯指了指脑门，那玩意儿现在还缠满绷带呢。
　　“情况特殊。”沈镜川言简意赅。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显然不欲多言。
　　上官拍了拍汪溯的肩，说：“等你回局里了说。”
　　沈镜川：“饿吗？”
　　汪溯：“想吃梅干菜饼。”

　　一小时后，三人载着半人高的梅干菜饼风驰电掣回了特情局。

　　汪溯打量着这间干净整洁、宽敞舒适的办公室，扫了眼挂满墙壁的荣誉勋章，一方面对自己混得如此之牛逼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对工作内容感到极其迷茫。
　　记忆就像一张浸过水的画布，她对自己的人生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

　　沈镜川从她书柜里掏出一本手册，塞到她手里：“还记得吗，每个调查局成员入职后的第一件事，熟读保密守则？”

　　——《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

　　汪溯掂了掂，很厚。她大致翻阅了一遍，虽然有不少地方云里雾里，但注意到了一条关键信息：“S级以上的‘异常’可能会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需要局长级别亲自处理……所以我那天是对付了一个很难对付的家伙？”
　　上官抱着胸：“不清楚。”
　　沈镜川：“准确来说，在事情发生一小时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探查到任何异常。是你突然要出门，而且什么武器都没带。直到零点时警报响起，我们才知道有S级的异常在夜莺商场开启了‘结界’。”
　　“哦，所谓‘结界’就是……”上官文绛刚想接茬，却忽然一顿，“汪溯，你怎么了？”

　　汪溯捂着嘴，弯下腰，脸色发青，一副想呕吐的样子。
　　“……别说了……”她艰难而模糊地挤出几个字，“本座头好痛……”

　　而后“嗷——”一声，吐在了印着调查局徽标的羊毛地毯上。

　　沈镜川：“……”
　　上官：“……”
　　汪溯：“……呕——”

　　局长办公室里很快没了局长，转由清洁员接管。

　　事实证明汪溯的状况还很差，眼下不是快速唤醒她回忆的好时机。在咨询了医生后，沈副局长和上官组长一致决定，将汪溯暂时调到清闲的岗位休息，力求在平淡的基层生活中唤醒她对工作的热爱与脑子。

　　于是，汪溯、汪溯的《保密守则》、属于汪溯的半人高的梅干菜饼，一起搬家到了调查局一楼大厅，前台保安工位。

　　晚上十一点，汪溯两眼无光地啃着饼，时不时跟满脸担忧的下属打个招呼，无聊透顶地翻看着它。

　　别的不提，至少这本册子的印刷规范的确完全符合体制标准，还盖着特情局的大红章。

　　这幢建筑的设计风格、装潢陈设，也能看出是上了年头的机关单位。虽然成员都很年轻，但瞧着也确实靠谱。

　　再加上，她确实对自己在这里工作的事情有印象。

　　抛开氛围有点神经质这一点不谈，一切似乎都不是假的。

　　……这么说来，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汪溯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时钟走向午夜十二点，上班打卡时间结束，夜班正式开始了。

　　上官跟她介绍过保安的职责，只需要坐在这里接待来客就行。至于来客怎么来、怎么走、长啥样，都不重要，填完意见单直接“点灯”请走即可。

　　所谓的灯是指她右手边摆着的、一盏平平无奇的白色台灯。

　　“它们来的时候，灯会灭掉。”上官当时示意着打了个响指，“这样你就能区分来的究竟是人是鬼啦。”

　　“我这么柔弱，不会被鬼弄死吗？”汪溯适时表达了疑惑。

　　上官文绛只是看着她的脸，露出了谜之微笑：“你好久没说过这么好笑的冷笑话了，领导。”

　　反正，最后只有汪溯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午夜之后昏暗的大厅。
　　既然其他人完全不担心她的人身安全，那她选择既来之则安之，真要被弄死了再说吧。

　　就这样无聊地看一会儿守则、刷一会儿手机再发一会儿呆，在00：44分的时候，她手边的灯倏然灭了。

　　整个大厅瞬间黑暗下来，汪溯抬起头，看见一个惨白的人影出现在门外。
　　那人没有头，只有一条飘逸的长裙，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踱步而入，直接从玻璃门中穿了过来。

　　她慢悠悠地转过弯，来到前台，双手交叠于身前，站定。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汪溯很礼貌地打了招呼。

　　无头女鬼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汪溯手边的纸笔。
　　她熟练地在《投诉意见单》上填写起来，填完后将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直起身拿给汪溯看：“你是新来的保安？”

　　保安点点头。

　　无头女鬼又写了一行：“为什么？”

　　“呃……因为我对工作还不熟悉，”汪溯想了想，实话实说，“当保安比较简单吧。”

　　无头女鬼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浑身散发出疑惑的气息。

　　出于礼仪，她最后还是写了“再见”，把纸笔放回，优雅而沉默地离开了。

　　汪溯拿起她的意见单看了一眼，发现各项信息都很规矩地填好，在具体的意见栏里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希望整顿女装市场，买到的裙子质量都好差。”

　　原来鬼也是会换衣服的么，涨知识了。

　　汪溯摸了摸自己这身制服，质感倒是不错，款式板正的同时又便于活动。看来特情局的采购至少没太贪。

　　这一整身都是上官带去医院的，说是局长大人平时懒得思考穿搭，办公室里只有这一套衣服——也就是说，她那天半夜出去时特意换了一套私服，所以制服才幸免于难。
　　而这一点让汪溯感到很困惑。
　　她虽然失去了很多记忆，却清楚自己的个性，并不会随便做这种多余的事。

　　刚打算再仔细琢磨琢磨，一个掌心托着脑袋的中年男人就来了，那个正直的形象和声音让汪溯莫名想起托塔李天王。

　　李天王冷酷地投诉了某别墅小区邻居养狗不拴绳，狗大半夜踢他的脑袋当球玩。

　　……
　　汪溯被迫停止思考，拼尽全力让嘴角保持严肃扁平。

　　下一位、下一位、下一位……投诉的理由千奇百怪，什么什么炸街摩托车太吵了搞得鬼尖叫都没心情了、什么现在都没人看电视了鬼无处可爬了、什么凶宅房价搞这么贵没人来陪鬼玩了……
　　来投诉的群众数量比想象中多，从它们填写的编号数量来看，这座城市里至少住着数以百万计的此类“合法居民”。

　　汪溯收集完所有的意见单，发现这些群众都特别好相处，即使长得血刺呼啦的，对她说话也十分客气、相当客气甚至客气得有点战战兢兢的。
　　看来合法居民们的素质还是很高的嘛！局长很欣慰。

　　最后等时钟指向四点，夜班时间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基本没有鬼再来拜访后，汪溯放松了身体，往后一靠，撑着旋转椅开始转圈圈。

　　她高举着那本《保密守则》，在台灯的微光下，认真地开始从头阅读。

　　“‘第一章、调查局的性质与结构’……”

　　她棒读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国家特异情况调查局（下简称‘特情局’），是为了管理滞留鬼魂、平衡两界而存在的特殊机构，实行保密选拔制与终身任职制，在拥有较大自主权的基础上，受中央机关统一管辖。
　　“特情局秉持人员精简的原则，设一名局长、一名副局长及三名组长，其余为组员，总人数不应超过50人；由正副局长统筹局内事务，组长分管不同条线。
　　“目前，局内设户籍管理、纠纷协调与稽查执法三大条线。不包含在三大条线内的特殊事务，由正副局长进行分配后办妥……”

　　忽然，一阵阴风从脑后吹来，呼啦啦翻动了书页。

　　汪溯眯起眼睛，迸出一个字：“谁？”

　　没有回答。

　　她看向台灯，灯光仍然稳定地亮起，并无任何动静。

　　——下一秒，近乎本能驱使，汪溯猛地直起身望向玻璃大门外，赫然迎上一双漆黑的眼瞳。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阴郁俊美的男人，站在很远处的街道旁，越过如此长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她。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夜幕依旧笼罩。
　　他柔软的黑发、挺括的黑衬衫和西裤，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过于白皙的肌肤和毫无波澜的神色，则在对比下给人以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人美则近妖，妖正则类人。

　　是人类吗？

　　汪溯纹丝不动，歪了歪头，反倒对男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男人却如遭雷击，猛然醒过来似的，迅速转身隐没在了黑暗中。

　　汪溯翘着二郎腿、右手搭住椅背，不知为何，她的心脏正越跳越快。
　　——男人的脸、身材和气质都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而毫无目标的世界，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