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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一场模拟战 真正困难的 ...
最终选拔当天,中央第三区的天气很差。
天从凌晨起一直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穿过训练基地外侧的防护林,把高处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八点整,中央战术模拟中心完成封锁。无关人员清场,外部通讯切断,全部评审进入双重保密状态。
最高指挥官的终选与普通晋升考核不同。走到这里的人,早已不需要证明自己会不会打仗。最后真正要比较的,是当战场足够复杂,情报彼此矛盾,资源永远少于需求时——谁更适合成为那个做出最后决定的人。
今年的两名候选人,几乎代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一号候选人顾令仪上校,Omega,中央出身。她自幼接受最完整的精英军事教育,家族连续三代有人进入核心层。战略理论、政治协调与后勤统筹几乎没有短板,真正上过战场,也有足够服众的军功。许多人默认她会接任最高指挥官,也默认她与裴序川组成Alpha—Omega搭档,是最符合惯例的答案。
没有一个聪明人会用“只靠家里”轻慢她。
若不是今年出现萧既明,顾令仪几乎已是默认答案。
二号候选人萧既明,Alpha,来自北方地方军区。
她最初进入中央评估时,履历甚至算不上漂亮。没有显赫家族,没有从童年开始堆叠的中央资源,政治协调只有中上,礼仪课程还因当众驳回一位主考官而被扣过分。
可她的实战成绩一直向上。
像一条不讲道理的曲线,越往后越陡。
最近三次高级模拟,她的临时决策能力压过同级军官近一整档。真正令评审团争执的,也正是这一点。
她太敢。
换一个更审慎的说法——攻击性太强。
……
裴序川抵达时,第一轮准备已经结束。
最高司令亲临,让观战室里的气压出现了细微变化。工作人员同时起身。
“司令。”
他抬手:“继续。”
没有寒暄。二十分钟前,他还在另一栋楼里开军事预算会,此刻身上仍是日常黑色军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最高徽记足以让周围的人自动让出通道。
秘书跟在身侧,把终端递给他。
“双方最终配置已经确认。”
裴序川边走边看:“规则?”
“基础条件镜像,候选人不知道最终地图。”
“资源?”
“等量。”
“情报误差?”
“随机,最高百分之三十五。”
裴序川脚步微顿:“故意的?”
模拟中心负责人笑了笑:“最高指挥官拿到的情报,从来不会百分之百正确。”
“也是。”
观战室整面墙都是战术投影,两侧分屏实时显示候选人的指挥舱。
顾令仪已经坐在一号舱。深色长发全部束起,制服笔挺,正按顺序检查通讯、火力与后勤权限。她的呼吸频率稳定得近乎没有波动。
裴序川看了一眼:“状态不错。”
“从昨晚起隔离,没有接触外部信息。”
“二号呢?”
负责人切换画面。
裴序川抬眼,视线停住。
萧既明正在低头调试耳麦。
监控画面削弱了真人的存在感,仍遮不住那张脸的明艳。浅金棕色长发束在脑后,一身军装穿得干净利落。技术员俯身和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可那张原本冷静的脸瞬间活起来,像云层间忽然漏进的一束光。
“她昨晚比建议休息时间晚睡二十分钟。”负责人还在介绍。
“为什么?”
“复盘前两次模拟。”
“违规?”
“没有,只是不够聪明。”
屏幕里,萧既明已经重新低头。裴序川当然知道她不笑时与笑时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只是今天,他不能表现得比任何评审知道得更多。
“司令?”
他回过神:“嗯。”
“还有问题吗?”
“没有。”
裴序川在主位落座,随手调低了观战席提示音中的高频段。
“开始吧。”
……
八点三十分,模拟启动。
第一阶段的任务写得很简单:十二小时内夺取敌方核心能源区,同时确保己方后勤线存活率高于百分之六十。
双方进入不同的镜像地图,初始兵力、地形情报与资源总量完全一致。
真正的陷阱在第四十分钟出现。
地图突然更新。
双方原本得到的地形数据同时被修正:北部峡谷不存在;被标为低风险的西侧区域出现大规模电磁干扰;东部水域则毫无预兆地开放。
观战室里有人低声道:“来了。”
裴序川先看一号舱。
顾令仪的反应非常快。
十二秒内暂停北部推进;十八秒重设侦察路线;四十三秒开始重构后勤。命令清晰,节奏稳定,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应急调整。
随后,他看向二号舱。
萧既明什么都没动。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二十秒。
评审席有人皱眉:“她在等什么?”
指挥舱里,萧既明一手撑着下巴,面前的数据飞快滚动。副官连续报告三次。
“北部地形与情报不符。”
“收到。”
“西侧通讯干扰继续增强。”
“收到。”
“是否立即重新部署?”
“不急。”
副官停顿:“再等?”
“嗯。”
萧既明把地图拉远,看着三个方向之间过分整齐的空白。
“东边太干净了。”
这句话同步传进观战室。
裴序川的眉梢轻轻一动。
两分钟后,系统第二次更新。
东侧水域出现敌方隐藏舰队。
如果任何一方因北、西同时异常,把备用兵力本能地转移到唯一“正常”的东侧,就会一头撞进包围。
观战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裴序川唇角微扬:“她在等第二个错误。”
负责人转头看他。
“第一份错误情报出来以后,系统故意把东侧留得太干净。”裴序川的目光仍在屏幕上,“她不相信这种正常。”
萧既明终于动了。
她没有增援东侧,反而调出两支低载侦察队,让它们贴着电磁干扰边缘向西绕行。隐藏舰队被发现的同时,她已经找到干扰设备的能源节点。
第一轮局势重新平衡。
顾令仪也没有落后。她迅速以假信号诱导隐藏舰队暴露编队,再用远程火力锁住东侧水道。两个人的得分交替上升,差距从未超过一点五。
裴序川靠在座椅里,没有评价。
他看得很专注。
……
第二小时,一号的稳定优势开始显现。
顾令仪的补给损失率只有百分之七;萧既明已经达到百分之十二。
后勤评审席有人压低声音:“二号推进太快。”
“战线再拉长,她会吃亏。”
裴序川仍没说话。
因为萧既明自己也知道。
副官把燃料曲线调到她面前:“消耗比预计高百分之十九。建议放缓推进。”
“不。”
“继续?”
“继续。”
副官明显迟疑:“理由?”
萧既明放大中心线。敌方在那里布置了三层防御,第一层已经被撕开,第二层正在收缩。
“他们觉得我会停。”
“按现在的消耗,再推进二十公里,我们就会断供。”
“所以他们一定觉得我会停。”
她抬起手,划掉一条所有人默认属于后勤通道的路线。
“不要了。”
“什么?”
“撤掉后勤线。”
观战室瞬间响起压不住的议论。
“她要断自己的补给?”
“这是自杀。”
裴序川的身体却向前倾了一点。
二号舱里,萧既明的语速加快。
“现有物资够四小时。通知前线,四小时以内结束第二阶段。”
副官盯着她:“如果结束不了?”
“那就输。”
“……”
萧既明抬眼:“怕?”
“不是。”
“那就干活。”
命令发出。
二号战区的推进速度陡然暴涨。她不再维持传统意义上的完整后勤,所有冗余资源被压进前线,像主动烧掉了自己的退路。
顾令仪几乎立刻发现异常。
她没有被吓乱,反而迅速判断:二号后勤即将断裂。
于是她选择收缩。
只要拖过四小时,萧既明的攻势便会自行崩溃。从战略常识上看,这是最稳妥的答案。
第三小时十二分,二号损失率升至百分之二十一。
第三小时四十五分,百分之二十八。
评审席已经有人摇头。
“太冒险。”
“最高指挥官不能永远靠赌。”
裴序川忽然开口:“她赌了吗?”
身边的人一愣:“难道不是?”
他没解释。
三小时五十二分,萧既明突然下令:“全线停火。”
副官猛地转头:“停?”
“停。”
刚才还近乎疯狂推进的部队骤然沉寂。
一号指挥舱也出现了短暂停顿。顾令仪注视着忽然安静的战线,重新判断对方是补给耗尽,还是诱饵。
如果现在反推,可能一举击溃二号;如果这是引诱,贸然出击便会暴露阵型。
她没有立刻动。
等了九十秒。
就是这九十秒。
二号左翼发动第二次攻击。不是主力,而是一支此前始终藏在低空云层里的小型飞行队。
目标也不是中心能源区。
而是一号的临时通讯节点。
观战室瞬间安静。
裴序川终于笑了:“原来放在那里。”
此前三个小时,所有人都以为萧既明在争夺中心区。
其实不是。
她不断加速,是为了逼顾令仪收缩战线。防线越窄,指挥节点越集中;越集中,越值得一次精准突袭。
她撤去自己的后勤线,也不只是为了增加前线兵力。
那是在告诉对手:我已经没有能力再执行第二套战术。
一个即将因断供崩溃的人,怎么可能还有余力绕到后方?
顾令仪防了正面,防了两翼,却没有在纵深留下足够资源。
二号飞行队用了十一分钟夺下通讯节点。
一号全战区指令延迟增加七秒。
七秒,在普通战斗里短得可以忽略;在这种级别的模拟里,足够让一支部队穿过原本严丝合缝的火力间隙。
二号正面重新开火。
这一次不是试探。
四小时零七分,第二层防御线被撕开。
四小时二十一分,二号取得中心能源区控制权。
观战室很久没人说话。
有人低声道:“她的后勤真的快空了。”
“所以她不是在赌。”裴序川说。
“什么意思?”
“我们拿十二小时看这场战斗。”他望着屏幕里迅速重整的二号部队,“她从一开始,就只准备打四小时。”
……
短暂结算后,第二阶段成绩出现。
顾令仪:八十六点四。
萧既明:八十七点一。
只差零点七。
候选人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顾令仪喝水、看复盘、向副官确认数据,状态没有一丝松散。
萧既明那边安静得多。她摘掉耳麦,第一件事是把脸埋进手心,足足十秒,才向椅背一靠。
“累死了。”
副官无言地看着她。
“几点?”
“十二点五十七。”
“我早饭是不是没吃?”
“您现在才想起来?”
萧既明摸了摸空空的胃:“有点饿。”
“还有十四分钟。”
“有吃的吗?”
最后工作人员送进去一块军用能量棒。她拆开,咬一口,眉心立刻皱起来。
“真难吃。”
副官说:“忍一下。”
“我不能边吃边嫌弃?”
“可以。”
“那就是很难吃。”
她继续吃。
观战室有人没忍住笑。裴序川也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一幕很有意思。
四小时前,所有人都在用危险、激进、攻击性来定义她。她从模拟舱里抬起头,首先想起的却是没有吃早饭。
裴序川垂下眼,看见资料页里“雪兔属”三个字。
某种不合时宜的贴切。
……
十三点十五分,最终阶段公布。
没有完整军队,没有清晰地图,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敌方”。
两名候选人同时被投入一座正在崩溃的城市:大规模灾害导致通讯中断与基础设施瘫痪,内部出现武装骚乱,未知敌方力量正在接近。
所有资源都不足。
任务只有一句。
六小时内,最大限度维持城市存续。
系统没有说明什么叫“最大限度”,也没有给出可以宣告胜利的单一目标。
战争至少有时还能指认敌人。
这道题真正问的是:你救谁?又放弃谁?
……
顾令仪先建立临时秩序。
封锁核心城区,保护能源设施,优先恢复通讯,集中医疗资源,撤离儿童与重伤者;同时抽调百分之三十兵力阻止外部敌军。
每一步都稳定、清晰,几乎挑不出错误。
萧既明进入模拟后的前十分钟,却什么都没有救。
她先划区。
整座城市被切成六块,各区的人口、道路、能源、医疗、治安与预计崩溃时间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六区人口?”
副官回答:“十二万。”
“可撤离能力?”
“低于百分之二十。”
“能源?”
“已经断了。”
“医疗?”
“基本瘫痪。”
萧既明看着地图,停了两秒。
“放弃。”
副官猛地抬头:“什么?”
“六区放弃。”
“里面还有十二万人。”
“我知道。”
观战室立刻响起争论。
“太狠了。”
“连救援队都不派?”
二号舱里,副官同样不能接受:“至少可以派一支小队进去。”
“派多少?”
“……”
“救多少?”
副官无法回答。
萧既明放大六区。
“东侧桥梁十七分钟后会因结构损伤坍塌;北侧通道被武装组织控制;西侧火灾持续扩大。救援队现在进去,会被拖在里面。”
“可剩下的人——”
“通知所有还能移动的居民,向五区自行撤离。开放民用车辆权限,解除物资管制,允许居民自行组织。把沿途导航、医疗点和实时风险全部放到公共频道。”
她的命令很快,语气却没有变。
“军队不进六区。”
副官的声音低下去:“不能移动的人呢?”
萧既明的视线停在那片迅速变红的区域。
指挥舱里有短短几秒,只剩模拟城市不断传来的求救讯号。
她开口。
“救不了。”
不是“不救”。
是救不了。
说完,她把省下的救援力量全部投入三区和五区。屏幕上的调度线迅速铺开,像一把刀从六区边缘干净地切过去。
裴序川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并非毫无反应。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右手食指无意识按在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
可命令没有改变。
……
两个小时后,结果开始显现。
顾令仪没有放弃任何区域,因此所有区域都得到一定救援,兵力也不可避免地被摊薄。
第三小时,核心能源设施遭到内部武装攻击。为守住外围各区,她没有足够的预备力量,城市电力第二次瘫痪。
萧既明的六区伤亡极其难看。
一串不断上升的数字,挂在屏幕左侧。
但她把救援资源集中于其余五区后,通讯恢复速度大幅加快,医疗系统恢复百分之六十八,外围防线也开始重新成形。
四小时三十分,未知敌军进入攻击距离。
顾令仪被迫继续抽调内部救援兵力。
萧既明已经完成基本秩序重构。
有人低声说:“她从第一分钟就在准备最后这场仗。”
裴序川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停在伤亡曲线上。
六区死亡数字仍在上升;全城总伤亡却在第三小时后出现拐点,增长速度迅速下降。
五小时二十七分,外部敌军被挡住。
五小时四十一分,核心能源恢复。
六小时整,系统停止。
模拟中心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声。
最终数据一项项出现。
顾令仪,城市存续率:百分之七十二点八。
萧既明:百分之七十八点三。
两人的最终伤亡差并没有最初想象得悬殊。萧既明早期放弃六区,的确制造了惨烈损失,却也切断后续连锁崩溃。最终差距不是十二万人,而是二点七万。
顾令仪坐在指挥舱里,许久没有动。
她没有失态,也没有不服。屏幕暗下去后,她只是闭了一下眼。
她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最后那道题中,她比萧既明晚了十七分钟承认:有些人就是救不了。
萧既明也没有庆祝。
她盯着六区最后的伤亡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系统强制退出,数字从屏幕上消失。
……
下午七点四十二分,最终评审会开始。
两名候选人第一次进入同一个房间。
裴序川坐在评审席中央。门打开时,他先看见顾令仪,随后才看见萧既明。
她显然重新整理过。军装换了,长发也束得整齐,完全看不出中午还靠在椅子上嫌能量棒难吃。
萧既明走到指定位置,站定,抬眼。
视线恰好与裴序川撞上。
这是当天两人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正式面对面。
她没有躲,也没有因他是最高司令便仓促低头。只是很正常地看了他一秒,随后抬手敬礼。
“司令。”
声音比监控里听起来稍低一点。
裴序川回礼:“辛苦。”
“职责所在。”
萧既明收回手,站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再看他。
反而是裴序川多看了一眼。
评审团给两人相同的问题。
“如果重新进行最后一轮,你会改变什么?”
顾令仪先回答。
她沉默片刻:“我会更早集中资源。”
“六区呢?”
“会放弃。”
没有辩解,也没有把失败推给规则。
轮到萧既明。
她站在那里,说:“我会救六区。”
会议室明显一静。
裴序川也抬了眼。
主评审皱眉:“你刚才放弃六区,才取得最终胜利。”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会救?”
“因为现在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如果掌握完整结果,我当然可以找出更好的路径。”
主评审追问:“如果仍在相同信息条件下?”
“那不会。”
她回答得很快。
“还是放弃。”
“你后悔吗?”
这一次,她停得更久。
“后悔。”
评审席有人皱眉。
萧既明继续说:“十二万人里,一定有人本来可以活。也一定有人听到撤离通知,却没有足够快的车、足够好的身体,或者足够幸运的路线。我知道。”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透出一天长时间高压后的疲倦。
“可我不能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把救援力量送进去,再让更多人一起死。”
“所以我会后悔,会记得。如果下一次能提前做得更好,就做得更好。”
她抬起眼。
“但如果还是只能选一次,我仍然选择现在这个结果。”
会议室静下来。
裴序川认真地看着她。不是以恋人的身份,也不是以那个深夜听过她所有犹豫的人;这一刻,他只是最高司令,必须判断眼前这个候选人是否配得上与自己平行的权力。
不是因为漂亮,也不是因为履历上的第一名,更不是因为她刚刚赢了模拟。
而是因为她承认后悔,却不拿后悔否认自己的决定。
他想起十九岁那场战斗结束后的黑暗指挥室。屏幕上滚动的二十五个名字,副指挥官说,位置越高,名单越长。
他看着萧既明按在身侧的手。
“我没有问题了。”裴序川说。
……
十九点五十八分,投票结束。
最后一道确认程序完成,主屏亮起任命结果。
新任最高指挥官——
萧既明。
S级Alpha,雪兔属,北方地方军区出身。
不是过去数月里所有人默认的那个Omega。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顾令仪先转身,向萧既明伸出手。
“恭喜。”
萧既明怔了一下,很快握住:“谢谢。”
顾令仪停顿片刻:“下一次,我会赢。”
萧既明笑了。
没有说“您已经很好”,也没有用“运气”减轻胜者与败者之间的重量。
“行啊。”她说,“我等着。”
顾令仪也笑了一下,松开手。
那一刻,她们之间没有廉价的惺惺相惜,也没有失败者必须大度、胜利者必须谦虚的表演。只是两个真正强大的人,在承认今日结果的同时,都保留了下一次击败对方的愿望。
裴序川站起身。
按照程序,新任最高指挥官要从最高司令手中接受银徽。
萧既明走到他面前,立正。
距离缩短后,她的存在感更加清晰。她比裴序川矮不少,肩背却笔直,浅色瞳孔在灯下有一圈微暖的金。
裴序川拿起象征最高指挥权的银色徽章,别到她肩头。
金属扣合的一刻,两人之间只剩很短的距离。
他闻到了她的信息素。
正式场合,双方都佩戴高级抑制器,气味淡得几乎不能被普通人捕捉。可双S级Alpha的感知越过了那层克制。
最先是干净的白茶,随后一点晚香玉从极浅处漫出来;再往后,青柚皮微苦的清锐收住花香。
漂亮,却并不柔顺。
那是另一个Alpha完整而独立的气息,靠得太近时,本能里甚至带着微小的抵抗。
裴序川动作没停,却在退开前很轻地呼吸了一次。
萧既明察觉了。
她抬眼看他,眉梢动了一下。
那眼神几乎写着一句:你闻什么?
裴序川若无其事地后退半步。
“恭喜,萧指挥官。”
“谢谢,裴司令。”
“今天表现不错。”
萧既明看了他两秒:“只是不错?”
旁边几位评审同时安静。
裴序川也停了一下,随后笑了。
“很不错。”
她这才满意:“谢谢。”
转身,下台。
背影干脆,没有一丝多余停顿。
裴序川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秘书在身旁低声提醒:“司令,下一项。”
“嗯。”
他收回视线。
“继续。”
……
仪式结束已接近九点。
萧既明走出模拟中心时,夜风迎面扑来。连续十二小时的封闭环境让外面的空气显得格外冷,她停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
肩头的银徽跟着轻轻一沉。
这重量比她想象中更真实。
不是模拟里的分数,也不是评审表上一行等待复核的名字。
她真的拿到了。
终端恢复外部连接,几十条消息同时涌进来:父母、旧部、朋友,还有一个人连续发了十几条。
【怎么样???】
【结束了吗】
【为什么不回】
【你是不是输了】
【输了也没事】
【不是,你怎么还不回】
【我快急死了】
萧既明看着屏幕,终于没忍住笑。她按住语音键。
“别叫了。”
“赢了。”
对面几乎秒回,一串尖叫刺得扬声器发颤。
她把终端拿远:“你能不能小点声?”
“你赢了?最高指挥官?!”
“嗯。”
“啊啊啊啊——”
萧既明笑得肩膀都开始抖。几个小时前,那个能在十二万人的模拟伤亡数字前保持声音稳定的Alpha像是忽然不见了。她站在风里,眼睛弯起来。
“我就说我能赢。”
“你昨天紧张得两点都没睡!”
“那是在复盘。”
“你就是紧张!”
“滚。”
“我要发群,我现在就发!”
“等一下——”
对面已经挂断。
萧既明看着黑掉的屏幕,笑骂了一句:“神经病。”
“萧指挥官。”
身后有人追上来。工作人员把明日行程发到她的终端:“上午九点,最高司令办公室进行正式交接会议。”
“知道了,谢谢。”
对方离开。
萧既明仍站在台阶上。风从防护林方向吹来,掠过新别上的徽章,金属边缘贴着锁骨,冰凉而沉。
她低头碰了一下。
四周的喧闹忽然远了。
她想起六区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想起顾令仪伸来的手,也想起裴序川替她别上徽章时,那一次短得不能再短的靠近。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指尖只碰了金属边缘,俯身时呼吸却轻轻擦过她颈侧。黑莓与苦艾克制得很好,只在两人之间压下来一瞬,像深海里掠过的阴影。
萧既明当然知道。
她没有抬头,只在他退开以后,用指尖轻轻抵了一下徽章边缘。像是把一句不便出口的话,原样还给了他。
她把那点只有自己读得懂的笑意压回心底。
明天九点,她仍要在所有人面前只称他一声“裴司令”。
她打开终端,对准肩章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
发送到个人动态,配文只有三个字。
我赢了。
点赞数字立刻往上涨。
置顶的私人对话框紧接着亮了起来。
【停车区。】
萧既明看了眼时间:【你不是还有人要见?】
【推后了。】
【最高司令带头改行程?】
裴序川没有回答,只发来另一句:【想吃什么?】
萧既明摸了摸已经饿得发紧的胃。中午那块难吃得要命的能量棒,早已消化得干干净净。
【烤肉。】
【十分钟。】
新的办公室、新的军衔体系、错综复杂的中央关系,都可以等到明天九点以后再处理。至于现在,先去吃宵夜。
萧既明把军装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迎着风走下长阶。中央第三区的夜色在她面前铺开,远处餐厅的暖黄灯牌刚刚亮起。
第四章送达~写长篇最快乐的地方大概就是:我知道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现在的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所以有时候写着写着,我会产生一种非常微妙的心情——想提醒他们两句,又觉得:算了,你们自己的人生自己过吧。这一章依旧不剧透,也不偷偷给任何人递答案。大家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该怀疑怀疑,该磕磕,我负责继续往前写。那么今天也把他们平安送到下一章啦。第四章结束,我们第五章见~——鲨鱼草莓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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