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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东溟远墟 沈洛渡海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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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上,长风卷着咸腥水雾,一望无际的沧波起伏连绵。
沈洛立在一块探出海面的礁石之上,抬眼望向大洋深处。内陆的墟隙,大多藏在群山、荒漠、沼泽的夹缝之间,墟气混着地脉气息,尚且有迹可循;可东溟远墟浮在远洋一座孤岛之下,与大陆地脉隔绝,这里的墟气带着浓重海腥,阴寒黏腻,翻涌之时如同海底暗流,看不见源头,却能无声渗透岩石、海水,侵蚀岛上代代布下的禁制。
自碎痕荒原动身,他一路向东,穿过滨海滩涂,借渔舟渡海,在茫茫大洋上漂泊了整整半月。海面之上时常涌起蜃浪,那些不是寻常墟气幻化的虚影,而是远墟墟气搅动海潮生出的幻象,巨浪腾空,楼宇隐现,稍不留意便会迷失航向。沈洛依靠逆命神魂对失衡气息的感知,不借罗盘,只循着那股躁动不安的墟气缓缓前行,冷白微光裹住周身,隔开汹涌的咸浪。
越靠近孤岛,海水颜色越发暗沉,原本澄澈的碧色慢慢转为灰黑,海面浮起细碎的灰泡,泡破之后,一缕缕淡灰色墟气悠悠飘向空中。海鸟远远避开这片海域,连游鱼都绝迹,整片海域安静得诡异,只有潮水拍打礁石的闷响。
终于,那座远墟孤岛出现在视野尽头。
岛屿不大,山势陡峭,礁石裸露,几乎没有草木,山体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纵深裂隙,直通地底,便是东溟远墟的核心。一圈圈老旧禁制纹路缠绕在裂隙口的岩壁之上,色泽黯淡,多处已经断裂,如同朽坏的锁链,勉强箍住不断向外冲撞的墟气。岛屿岸边,散落着不少简陋石屋,是驻守在此地的修士居所,此刻石屋大多破损,石块上留有激烈斗法留下的焦痕。
沈洛踏浪登岛,脚下礁石冰凉,缝隙里凝着一层墟气凝成的薄霜。
他刚靠近裂隙,数道凌厉术法便迎面轰来,带着狂暴的封镇之力。三道身着海蓝色法袍的修士从礁石后方跃出,神色戒备,手中法器灵光闪烁,显然把他当成了被墟气吸引而来的异类。
“此乃远墟禁地,外人速速退去!”为首修士沉声喝斥,术法裹挟着厚重的封禁之力,直逼沈洛身前。
沈洛没有出手反击,掌心冷白微光轻轻一展,柔和铺开,将袭来的术法力道稳稳卸开,没有激起半点轰鸣。微光不伤人,只是纯粹的平衡之力,逆命而不嗜杀。
“我自内陆而来,听闻远墟禁制朽坏,墟气积压,特来一看。”沈洛声音平静,“我并非来夺墟,也不是来助你们强行封镇。”
三名修士对视一眼,惊疑不定。他们守在这里已有数年,日夜疲于应对不断暴涨的墟气。往日里,但凡有外来修士,要么是想入墟寻宝,要么便是和他们一样,主张以重阵强行锁死裂隙。像沈洛这般,一开口便反对强镇的,他们从未见过。
“不强行封镇,难道放任墟气出海,倾覆沿岸渔村?”一名年轻修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愤懑,“我们世代守在此岛,先祖留下的训示便是:墟为凶煞,唯有镇压,方能保全近海生灵。这些年禁制一年比一年衰弱,我们不断耗费修为加固封禁,可墟气反倒越来越凶,已经有好几次,墟气冲破屏障,化作海墟兽,在近海掀起海啸。”
这正是顾妄在《镇墟秘录》里反复警示的困局。
持续不断的镇压,没有疏导的出口,墟气被挤压在地底,越积越盛,积蓄的力量会反噬禁制。今日东溟远墟,正一步步重复千年前碎痕主阵枢走过的老路,只是此地没有那一团扎根阵心的郁黑死气,危险藏在日积月累的墟气淤积之中,缓慢,却同样致命。
“镇压是防线,却不是唯一的法子。”沈洛缓步走向裂隙边缘,目光落在岩壁上断裂的禁制纹路之上,仔细辨认墟气流动的脉络,“墟气生于两界夹缝,本就无法彻底根除。一味封堵,力量无处宣泄,只会不断积蓄,等到禁制彻底崩碎之时,便是一场无可挽回的墟灾。”
“一派胡言!”为首修士摇头,不肯相信,“先祖传下的守墟之法,代代如此,岂能随意更改?”
争执之间,地底裂隙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沉闷震颤。
灰黑色墟气如同潮水一般猛地向上喷涌,断裂的禁制纹路寸寸崩碎,数头体型庞大的海墟兽顺着墟气冲出。它们躯体由海水与墟气纠缠成型,生着巨大触手,眼瞳幽灰,一冲出裂隙便狂乱挥打触手,礁石被抽得粉碎,碎石飞溅。
“墟兽潮!”三名修士脸色一变,立刻结阵,催动封禁术法,厚重的蓝色灵光压向墟兽,试图将它们强行打回裂隙之内。
术法砸在海墟兽身上,短暂压制住它们的攻势,可仅仅片刻,地底涌出的墟气越发浓郁,更多海墟兽接踵而出,源源不断。修士的修为消耗极快,额角渗出冷汗,封禁灵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沈洛不再多说,身形一动,冷白微光自周身升腾而起。
不同于修士那种向外碾压、镇压一切的术法,他的逆命微光顺着墟气流动的轨迹游走,如同疏导江河的渠道,不硬抗汹涌的墟气,而是顺着墟气原本的走向,在裂隙岩壁之上编织出一套全新的分流脉络。
狂暴乱窜的墟气,撞上冷白微光,没有激烈爆炸,而是慢慢被引导,分出一部分沿着他开辟的隐密通道,散入孤岛下方无人的深海岩层之中,在幽深地底缓慢消解,不会蔓延到近海人间。
冲在最前面的海墟兽失去墟气源源不断的加持,躁动的气焰慢慢平息。它们只是依托墟气诞生的生灵,并非天生嗜杀,墟气供给放缓,狂乱的本能便慢慢褪去,迟疑地停下攻击,缓缓退回裂隙深处。
三名修士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一幕。
他们以往对付墟兽,唯有死战,以伤换伤,以修为硬压,每一次墟潮过后,都有人负伤,甚至陨落。可眼前这人,没有大肆杀伐,只是理顺墟气的流向,汹涌的危机便这样平息下来。
震颤慢慢停歇,喷涌的墟气回落,裂隙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淡淡的灰雾缓缓浮动。
沈洛收了微光,岩壁之上,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疏导纹路,和原本老旧禁制彼此配合,一堵一疏,互相制衡。
“禁制用来守住向外蔓延的通道,疏导纹路给墟气一处宣泄之地。”沈洛侧过头,看向三名神色震动的修士,“二者并行,才是长久的守御之法。只堵不疏,终有溃决之日。”
为首修士沉默良久,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岩壁上新浮现的纹路,能清晰感受到墟气在纹路之中平稳流转,不再是之前那种蓄势待发的狂暴。他想起这些年无数次徒劳的加固,想起同伴在墟潮里倒下,心底坚守多年的信条,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可……我们没有人懂这套疏导阵纹。”他低声道,“就算今日你布下纹路,时日一久,纹路磨损,我们依旧不知该如何修补。”
沈洛闻言,微微颔首。
他擅长以逆命之力临时平衡墟气,却不擅长像顾妄那样,把阵纹、法门化作可以长久流传、人人都能学习的文字图谱。他能平息眼下这场墟潮,布下临时疏导脉络,可若是他离开之后,岛上修士不懂维护,用不了多少年,依旧会重回老路。
“内陆有一卷《镇墟秘录》,里面记载了疏导制衡的阵道,还有查验墟气淤积的办法。”沈洛缓缓开口,把书卷的下落告诉他们,“云津典藏阁秘藏库、碎痕荒原守墟人石室、青纹台遗迹暗格,三处都藏有副本。你们若是有心,可以派人渡海前往内陆寻访,研读书中阵诀,学会自行修补、布设分流纹路。”
这是顾妄与林岁的成果,此刻由他传递到这片遥远的海外孤岛。
三名修士牢牢记住这三处地点,心中又惊又喜。他们困守孤岛,眼界闭塞,从来不知道世间早已有人写下这样一卷书,解开他们代代面对的困局。
“多谢阁下指点。”为首修士郑重行礼,“我们会安排人择日动身,去往内陆求取秘录,学习制衡之道。”
沈洛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他没有留在岛上长住的打算。他的使命从来不是长久驻守某一处裂隙,只是游走四方,在失衡爆发之时赶来,稳住当下,再把指路的消息留给此地之人。路要他们自己走,道理要他们自己读懂,他只负责拨开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风暴。
接下来两日,沈洛留在孤岛之上,陪着岛上修士一同查验裂隙各处墟气节点,指点他们辨认墟气淤积的征兆,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加固禁制,什么时候开启疏导纹路,哪些迹象代表失衡加剧。他说得简洁直白,没有繁复的玄理,都是这些年独行边界积攒下来的实在经验。
等到岛上修士已经能够初步辨识墟气异动,沈洛便准备告辞。
清晨,海雾漫过孤岛礁石,浪潮声声。
岛上修士站在岸边相送,手里捧着一坛封存的海灵珠,想要赠予他作为答谢。沈洛婉言谢绝,只转身踏入翻涌的碧海,冷白微光托着他的身形,向着大洋之外远去。
他不知道南荒瘴林之中,顾妄与林岁已经临摹完水墟循环阵,正在返程的松院,准备把新的阵诀补入秘录附记;也不知道云津城之中,越来越多年轻修士翻阅秘录,动身前往边境裂隙尝试疏导之法。
他只是继续循着天地间若有若无的墟气波动,向着下一处潜藏失衡的方向前行。
东溟远墟的危机暂时平息,种子已经埋下,只等岛上修士跨越茫茫大海,寻到那卷记载真相的书卷,慢慢改变远墟延续千年的守墟旧法。
沧海辽阔,长风不息。
一道冷白孤影,独行在天海之间,向着远方未知的夹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