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诡声》江妤不是鱼

30、荒城余响 顾妄离开废

　　潮湿的地下室里灰尘缓缓落定。

　　顾妄扶着冰冷斑驳的水泥墙壁慢慢站直身体，浑身伤口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小臂被守墟遗影灵力锁链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液浸透早已破烂的衣袖，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布满厚灰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色印记。

　　神魂深处，那根连通壁垒星海的银线始终隐隐发烫。

　　隔着两个世界，他可以模糊感应到沈洛的状态。少年灵体因为接连不断消耗神魂碎片，此刻十分疲惫，大部分意识重新陷入浅层次沉睡，只留下一丝清醒，维持封印运转，同时保持和顾妄之间的意念通路。

　　只要顾妄心念一动，就能把讯息传递到壁垒内核；同样，一旦壁垒遭遇墟源冲击，这份剧痛与危机，也会第一时间同步到顾妄的神魂之中。

　　角落里，原本凶戾的院长煞首蜷缩在阴影深处。

　　经过裂隙闭合的空间余波碾压，它的黑雾形体稀薄得近乎透明，大半执念已经溃散，再也没有伤人的力量，只剩下一缕残怨，发出细碎如同蚊虫振翅一般的呜咽，被困在这片废弃的地下室，无力挣脱。

　　顾妄扫过那一团微弱黑影，没有出手赶尽杀绝。

　　它已经失去威胁，仅仅是墟域消散之后遗留的一缕残念。若是强行打散，反倒会平白消耗自己本就不多的体力。此地属于已经被重创的旧锚点，随着墟隙彻底封闭，用不了多久，这缕残怨就会被现世规则慢慢消解殆尽。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通往一楼的水泥楼梯。

　　楼梯台阶布满裂纹，墙角长满潮湿的青苔，踩上去沙沙作响。整座废弃疗养院死寂沉沉，曾经回荡在这里的嘶吼、惨叫全部消失，只剩下风吹过破碎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亡魂低声的叹息。

　　一路走来，走廊两边病房房门歪歪斜斜敞开。
　　病床锈迹斑斑，散落满地泛黄病历、破碎输液管，地上还残留当初异象爆发时留下的斑驳黑色污渍。这里曾经被墟域力量浸染，就算主墟隙已经关闭，环境里依旧残留淡淡的墟气。普通人踏入此地，会莫名觉得心悸发冷，噩梦缠身。

　　顾妄穿行在空荡荡的楼道之间。

　　身为半个与壁垒共生之人，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四面八方，无数细碎微弱的墟气流动全部收入感知。不仅仅是这座疗养院，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仿佛可以看见广阔大地之上，许许多多隐藏在各个角落的锚点。

　　废弃学校、深埋地下的旧工厂、被人遗忘的老宅、荒无人烟的山林废墟。

　　那些曾经被压制封存的墟域，随着沈洛献祭之后封印力量的分流削弱，正在一点点苏醒。

　　有的只是微弱的躁动，仅仅滋生一些幻觉与诡异梦魇；有的锚点已经积蓄力量，随时可能撕开小型墟隙，放出墟煞侵扰人间。

　　这便是他回到现世所要承担的使命。

　　沈洛被困壁垒星海，再也无法亲自踏足大地。清扫、压制、监视各处墟域的重担，落在了顾妄的肩上。

　　走出疗养院正门。

　　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郊外草木的气息。残阳垂落在远处楼宇的轮廓之后，橘红色暮光铺洒大地，城市远方传来车流喧嚣，人间烟火真实地铺展在眼前。

　　时隔漫长的生死历险，他再一次脚踏现世的土地。

　　可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普通的少年。神魂被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此处血肉躯壳，一半永远禁锢在两界壁垒，每一次墟源试探，每一次封印震荡，他都要一同承受神魂撕扯的折磨。

　　口袋里的手机早就已经在夹缝混战之中损毁，屏幕碎裂，彻底报废。没有通讯工具，没有物资，身上衣物沾满尘土与血迹，满身伤痕。
　　他站在荒草丛生的疗养院大门口，望向远处城市连绵的灯火。

　　就在这时，神魂连接的银线猛地一阵刺骨发凉。

　　不是大规模进攻，只是一缕极其隐晦的窥探，来自万墟深处墟源。那股冰冷恶意如同毒蛇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意识，转瞬即逝。

　　【你们分开了。牢笼出现缝隙。】

　　简短阴冷的意念一闪而过，没有发动攻击，仅仅是试探与警告。

　　顾妄眉头骤然拧紧，攥紧手掌，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墟源一直在观察。它清楚现在局面：一人留守壁垒执掌封印，一人行走人间。只要抓住任意一方的破绽，就可以伺机攻破整个封锁。

　　他立刻将这份试探的讯息顺着神魂丝线传回壁垒星海，告知沉睡中的沈洛。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一道疲惫却冷静的意念回复。
　　【它在摸清我们的节奏。不要主动去寻找它的本体，优先处理现世躁动的锚点。它现在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不会贸然大举进攻。】

　　顾妄记下提醒。

　　他明白现在最该做的事情。不能被墟源的挑衅扰乱心神，当务之急，是排查、压制各地逐步复苏的墟域，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可现实难题摆在眼前。

　　偌大世间，散落的锚点不计其数，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不可能孤身跑遍每一处废墟。而且，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感知墟象。

　　之前在壁垒内核的时候，他捕捉到过现世其他异感者传来的微弱意念波动。世间还有少数人，能够隐约窥见墟域的异象，只是大部分人愚昧无知，将所见当成幻觉、噩梦。也有一部分人，知晓墟域的秘密，在暗中活动。

　　有好人，亦有野心之辈。

　　一部分人畏惧墟祸，默默躲避；也有人贪图墟域之中特殊力量，主动寻找锚点，妄图攫取墟气为己所用。一旦心怀贪欲之人搅动那些躁动的锚点，极有可能人为诱发新的墟隙灾难。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郊外路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驱散一部分黑暗。顾妄沿着公路缓慢前行，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神魂割裂带来的疲乏一阵阵席卷上来。他需要找地方简单处理伤口，也需要想办法获取情报，查明现世各处墟域异动的位置。

　　走着走着，不远处马路边，一道人影静静站在路灯之下。

　　那人一身简单深色外套，面容隐在路灯投下的阴影之中，似乎已经等候许久。对方身上没有墟煞的阴冷戾气，却萦绕一层淡淡的、属于异感者独有的气息。

　　对方显然，早就察觉到疗养院方向爆发的巨大墟能波动。

　　“你从那片墟域里面出来了。”陌生人的声音平静传来，目光牢牢落在满身伤痕的顾妄身上，“我等你很久了。关于万墟，关于双枢，我有话要和你谈。”

　　夜晚的风掠过路边荒草，簌簌作响。

　　新的人物登场，未知的机缘或是危机，在夜色之中悄然降临。顾妄停下脚步，心神高度戒备，握紧手中残存的墟铁短刃，目光直视路灯下神秘的来客。

　　现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