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隔帘听雨 他补窗纸她 ...
-
午后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丝线,斜斜地挂在坤宁宫的檐角上。雨声簌簌,落在瓦上、叶上、石阶上,汇成一片绵密的沙沙声。窗纸被水汽洇湿了,透进来的光变得柔而模糊,殿里像笼了一层灰青色的薄纱。
姜雪宁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铜手炉搁在身侧,已经换了一回炭,暖烘烘地散着热。殿角的炭盆里添了新炭,火烧得不急不缓,偶尔噼啪一声,把殿中的安静衬得更深。
宫人来报,说谢大人在殿外求见。
姜雪宁放下书卷,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只问:“可说何事?”
宫人答:“谢大人说,前日送来的窗纸尚未糊完,今日得空,来将西配殿那两扇窗补上。”
补窗纸。姜雪宁想起几日前他随口说的那句话——“西配殿的窗纸也该换了”。她当时只当他是找个由头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真记着,还亲自来了。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雨。雨不大,但也没停。西配殿那两扇窗朝北,雨天灌风最厉害,窗纸确实该换了。可她心里清楚,换窗纸是差事,他来才是正事。至于正事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谢危做事从来不无的放矢。
“让他进来。”她说。
谢危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撑伞,只在廊下抖了抖鹤氅,水珠顺着氅角的毛边滴下来,在门槛外的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手里拎着一卷窗纸和一小桶浆糊,样子倒真像来干活的。
他见了她,拱手行了个礼:“娘娘。”
姜雪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榻上。她只是把书卷往旁边挪了挪,算是给他腾了个说话的位置。谢危也没客气,走到西配殿那两扇窗前,把窗纸展开比了比尺寸,然后搬了把矮凳过来,踩上去,开始撕旧窗纸。
嘶啦一声,旧纸从窗框上扯下来,露出灰蒙蒙的棂条。
姜雪宁就坐在几步之外的榻上看着他。
他站在矮凳上,背对着她,两臂向上伸着,把旧纸一条一条地揭下来。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把都撕得齐整,不急不躁,像在批一份奏章。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袖口挽起来,露出小臂,手腕上沾了些浆糊的痕迹。
雨声簌簌地响着。两人都没说话。殿里只有旧窗纸被撕下的嘶啦声,和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对弈。
“娘娘这几日,”谢危终于开口,背对着她,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闷,“睡得可好?”
姜雪宁摩挲着手炉的炉盖,没有立刻回答。他问的是“睡得可好”,可她知道这话底下藏着什么。他是在问她重生之后,有没有梦到前世的事。问得漫不经心,像随口寒暄,可他的动作停了一瞬,撕纸的手指悬在半空,等她的回答。
“尚可。”她说,“只是坤宁宫的风比别处大些,夜里总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这话表面是抱怨屋子漏风,暗里是说坤宁宫太冷清,冷得像冷宫。她知道他听得懂。
谢危把撕下来的旧纸叠好放在一旁,又用湿布擦了擦窗框上的积尘,动作从容。“风大是因为窗纸破了,”他说,“补上就好了。”
表面是答她的话,暗里是在说——你前世是死在冷宫里的,这一世不会了。他把窗纸补上,就是要把风挡在外面。
姜雪宁把手炉转了个方向,让掌心贴到更热的那一面。“谢大人今日亲自来补窗纸,”她说,“内务府的人呢?”
这话问得直白,是在试探他为什么要亲自来。她是皇后,他是帝师,君臣有别,他拎着浆糊桶来给她补窗纸,于礼不合。她是在说:你僭越了。可她的语气里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的松动——你大可以不来,可你偏偏来了。
谢危把新窗纸展开,对着窗框比了比,沿着边裁下一刀。他裁纸的动作干净利落,刀锋贴着尺子走过去,纸边齐得像一条线。“内务府的人手粗,”他说,“怕弄坏了娘娘的窗棂。”
这话浅着听,是说他细心,怕底下人干活不仔细。深着听,是说他不放心别人靠近她。再深一层——窗棂是框,框是拢住屋子的骨架。他怕别人碰坏了她赖以存身的骨架。他说怕人弄坏窗棂,其实是在说他怕有人动她的根基。
姜雪宁听懂了。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手炉上那枝錾刻的梅花。雨声密密匝匝地落在窗外,像有人在敲一面极小的鼓。
谢危把浆糊均匀地抹在窗框上,动作熟练,像是做过许多次。他伸手把新窗纸覆上去,从中间往两边抹平。他的手掌隔着湿润的窗纸按在窗棂上,掌心的纹路透过纸背隐隐可见。暖黄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那几道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谢大人,”姜雪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雨声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这窗纸,几年一换?”
谢危的手停在纸面上。他没有回头,但脊背明显绷了一瞬。
几年一换。她问的是窗纸,可他知道她真正问的是什么。前世她在坤宁宫住了三年,窗纸从来没换过。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她在那间破窗后面熬了三年。他一次也没来补过。
现在他来了。来补的是窗纸,还是那三年欠下的风?
谢危沉默了片刻,把掌下的纸抚平,又沿着边角压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身,跳下矮凳,转过身来看着她。雨水从他的肩头往下滑,在玄色衣料上洇出更深的痕迹。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水。
“纸旧了就得换,”他说,声音很稳,“一年一换也行,两年一换也行。只要窗框还在,就不怕换不了纸。”
只要窗框还在。窗框是他,也是她。只要他们都还活着,还站在这里,那些被风穿透过、被雨打湿过的窗纸,什么时候换都不晚。他是在告诉她,前世的三年他补不回来,可今生的每一天他都会在。窗纸年年换,他年年都来。
姜雪宁垂着眼,把手炉翻了个面。炉盖上的梅花已经被她摸得温润发亮。她听出了他话里的三层意思。第一层是说窗纸,第二层是说那三年,第三层——是最深处的、他绝不肯说出口的那一句:我来了,就不走了。
雨声渐密。檐角的水滴成了一条线,叮叮咚咚地敲在石阶上。谢危站在西配殿的窗前,满手浆糊,肩头的雨水洇湿了半边衣裳。姜雪宁坐在东边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只旧手炉,炉身上的梅花纹路被她的指腹磨得又浅又亮。
两个人隔着一整座大殿对望。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气,也填满了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浆糊还剩半桶。”谢危忽然说。这话表面是陈述事实,深一层是在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窗要补,再深一层——是在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让他知道、别的地方要让他进来。
姜雪宁终于抬起头,正正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手炉上移到他脸上,落在他沾了浆糊的指尖上,又落在他肩头被雨打湿的那片深色痕迹上。
“东配殿的窗,”她说,“也漏风。”
就六个字。表面是说东配殿的窗也坏了。深一层是让他过去。再深一层——她愿意让他多待一会儿。
谢危听懂了。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谈不上笑,只是眉宇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他拎起浆糊桶,朝东配殿走去,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雨还在下。窗纸换过之后,殿里的光变了,比方才柔和了些,像新糊的纸滤掉了雨天的灰暗。姜雪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配殿的拐角处,低头把脸凑到手炉上,炉身的暖意贴上脸颊。
她闭上眼,听见隔壁传来撕旧纸的嘶啦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
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前世的冷风堵在外面。
雨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着那撕纸的声响,竟莫名地对上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