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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岔路之择 岔路口换脚 ...

  •   姜雪宁站在坤宁宫东侧的长廊尽头,面前是三条岔路。
      左首那条通往东暖阁,穿过去是御花园的侧门,再往前是文华殿的方向。中间那条是直道,沿着宫墙一路向北,通向凤仪宫和太后寝殿。右边那条最窄,青砖铺面,两侧种着密密的冬青,拐两个弯就到了内务府的值房。
      前世她在这三条路之间走过无数回。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闭着眼也能说出每一条路上砖缝的位置、墙角的青苔是厚是薄、午后哪个时辰阳光会从哪个角度漏下来。可即便走了那么多遍,她从来没有真正"选"过。
      前世的她,总是被人推着走的。宫人引路,她跟着;太监传话,她去;太后召见,她跪。她像一片被水流裹挟的落叶,漂到哪里就是哪里,从不挣扎,也从不回头。
      可今生的第三日清晨,她站在长廊尽头,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停下来想一想。
      左手那条路,她前世走得最多。无数次从这里经过,去东暖阁听训,去文华殿门口站着等某个不会出来的人。她记得有一回冬夜,她站在文华殿外的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靴子湿透了,寒气从脚底一直爬到膝盖。谢危殿内的灯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轮廓分明。她看着他站起来、走动、坐下、又站起来。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最后她自己走回来了,沿着这条路,一路走一路掉眼泪,泪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被烫出来的。
      那一刻她走在左手这条路上,心里想的是:他不要我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天晚上谢危殿内还有别人。他在见一位密使,谈的是足以颠覆朝堂的大事,整夜未眠。她站在门外雪地里的时候,他正把一封密信投入火盆,盯着纸张烧成灰烬。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外面,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开门。他开了门,那些密信、那些布局、那些为她铺了一整年的退路,就全都白费了。
      可前世她没有等到他解释。那个雪夜之后,她再也没去文华殿门口站过。
      此刻姜雪宁站在长廊尽头,把目光从左手那条路上移开,看向右边。右边那条通往内务府的路,她前世几乎没走过。那些年她什么都是别人安排的,用什么炭、吃什么菜、穿什么衣裳,一概不过问。内务府送来什么她收什么,不送来她也不要。她像一尊供在坤宁宫里的瓷器,等着被人擦拭或打碎。
      可今生的她,需要去看看内务府。她想知道为什么银霜炭还没拨下来,是谁在背后递了话,中间经过了几道手。她不能永远等着谢危来送炭。他可以送一次、两次,可如果她连自己殿里的炭都管不了,那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她抬起脚,往右边迈了一步。
      脚落下的时候,青砖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凉凉的、坚实的。姜雪宁低头看着自己迈出的那只脚——是右脚。前世她每当走到这个岔路口,总是先出左脚。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习惯了,左脚先迈,然后身体自然往□□,顺理成章地走上那条通往文华殿的路。
      今生的右脚却踩在通往内务府的石板上。一步之差,方向截然不同。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前方是那排冬青树,叶片被晨露打得湿润润的,绿得发亮。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露水沾在指尖上,凉凉的、清透的。她把那片露水抿进嘴里,舌尖尝到一丝草木的涩意。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地沿着长廊走过来。姜雪宁没有回头,她认得出那步子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的间隔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是谢危。
      脚步声在她身后约莫三尺远的地方停了。她依然没有回头,手指还搭在那片冬青叶上,露水已经滑落了,只剩一点湿润的凉意留在指尖。
      "娘娘今日起得早。"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平常说话一样。
      "谢大人也早。"她把手从叶片上收回来,终于转过身。
      谢危站在长廊的另一端,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袍子,没有系腰带,衣料被晨风吹得微微贴着身形。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握过什么又松开了。
      他看着她的脚,目光在她方才迈出的右脚上停了一瞬。
      姜雪宁注意到他的视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可那一刻她莫名笃定——他知道她前世每次都是先迈左脚。
      "今早这条路上,娘娘选了右边。"谢危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说完那句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补了两个字:"好。"
      就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意外,就只是"好",像她做了一个他早就想看她做的决定。
      姜雪宁被他这一个"好"字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本来想解释几句——说自己只是想去内务府看看炭的事,没有别的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她往右边迈的那一步,她弯下腰碰冬青叶的样子,她回过身来时眼底那一丝和前世不同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多余的解释咽回去,只说:"谢大人今日往哪边走?"
      谢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路——他站在长廊上,面前也是三条分岔。左通文华殿,中有凤仪宫,右通内务府。他看着那三个方向,似乎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今日无课,"他说,"往哪边走都一样。"
      姜雪宁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他在灯火通明的文华殿里一夜未眠,她在门外雪地里站到双脚失去知觉。那一夜如果她选择不站在门外呢?如果她走回坤宁宫,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再让人去问一句"谢大人昨夜可安好",是不是后来的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可她前世没有。她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她走的是左手那条路,先迈左脚,沿着原路回去,一路掉眼泪一路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她没敲那扇门,也没让人带话。她回到坤宁宫烧掉了所有他给过的信笺,一页一页投进火盆里,看那些字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变成灰烬。
      今生的她看着站在面前的谢危,说:"我要去内务府。谢大人若得闲,不妨同去?"
      谢危看着她,没有答是或不是。他只是朝她走了两步,走到她身边,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右边那条路。他的右脚先迈了出去,踩在青砖上,和她方才的脚印挨在一起。
      姜雪宁低头看着地面,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躺着,一左一右,几乎一样长。她没有再说话,跟上去,走在他身侧。冬青树的叶片在他们经过时轻轻蹭过衣料,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岔路口的左手那条道上,空无一人。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文华殿方向特有的淡淡墨香。那阵风拂过姜雪宁的脸颊,她侧了一下头,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这一次,她的左脚始终没有再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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