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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旧事偿还 还了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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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变之后第三日,天终于放晴了。
姜雪宁站在坤宁宫前,看着宫人们修补被撞碎的门板。新木头的颜色比旧木头浅,阳光照上去,像一块补丁嵌在深色的老门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宫外走。
第一站是刑部大牢。
萧姝被关在最后一间牢房里,罪名是毒害中宫、勾结外臣。姜雪宁走进牢房时,萧姝靠在墙角,头发散着,脸上的脂粉都褪尽了,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脸。她看见姜雪宁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来看我的笑话?”萧姝问。
姜雪宁站在牢门内,离她三步远。她低头看着这个女人,想起前世。前世萧姝与她争宠,明里暗里使了许多绊子,她那时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萧姝从坤宁宫的台阶上推下去。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发现自己心中没有恨。前世那些争宠的事,在重生面前,小得像一粒灰。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姜雪宁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成色极好,水头极足。萧姝认得那对镯子——那是当年她入宫时,萧家给她陪嫁的,后来不知怎么丢了,她一直以为是姜雪宁拿的。姜雪宁把镯子放在牢房的地上,推过去。镯子碰到地面,叮的一声响。
“前世你丢了这对镯子,赖在我头上。坤宁宫有个宫女替你收着了。今生我找到了。还你。”
萧姝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对镯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姜雪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萧家完了。但你没害死过任何人,你只是争。争不是死罪。活下来吧。”她跨出门槛,没有再回头。
第二站是尤芳吟的住处。
尤芳吟在宫变中受了惊,躺在床上养了几日,见姜雪宁来了,撑着坐起来。姜雪宁按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她枕边。尤芳吟打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这是——”
“我母家旧物。”姜雪宁说,“前世你陪我在冷宫里熬了三年,我什么都没给过你。这支簪子,是谢我自己的。今生的尤芳吟,不必再陪我熬了。”
尤芳吟握着簪子,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雪宁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第三站是燕临的营房。
燕临正在擦刀,见她来了,把刀放下,站起身来。他比前几日瘦了一些,下颌上的青茬冒了出来,没来得及刮。姜雪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从怀里取出一只酒囊,扔过去。燕临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梨花白。
“前世你替我挡过一剑。”姜雪宁说,“就在坤宁宫东墙下。你什么都没要,死在了我面前。这壶酒,欠了太久。”
燕临握着酒囊,低头看着囊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一壶不够。”
姜雪宁也笑了一下:“记着。往后每年给你补。”
她转身走了。燕临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姜雪宁。”她停住。他顿了一下,说:“那剑,我今生不会挡了。你不需要了。”
她点点头,没有回头。
最后一站,她去了张遮的刑部廨房。
张遮不在。桌上摊着一卷卷宗,正是沈轻烟案的结案文书。姜雪宁站在案前,低头看那些字。沈济安父女被追封了官诰,沈轻烟的名字被从坤宁宫旧档里正了出来——她不再是暴毙的宫女,而是一个替父亲查明真相的女儿。姜雪宁从袖中取出一方砚台,放在案上。砚台是旧的,砚底刻着一行小字:赠张遮。落款处空着,没有写她的名字。
她放下砚台便走了。
最后一程,是回坤宁宫。
谢危在坤宁宫的正殿里等她。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没有系玉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他的右手虎口上还缠着那条帕子,是宫变那夜她替他缠的,他没换。姜雪宁走进殿时,他正站在那架铜炉前,伸手拨了拨炉里的炭灰。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白玉盏,盏身莹润,盏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前世她喝毒酒的那只盏。今生她让人找了出来,裂纹是新的,大约是搬运时磕的,但盏还是那只盏。
她把它放在几上,看着谢危。
“前世你让人送来的。”她说,声音很平,“我喝了。这一世,还给你。”
谢危低头看着那只白玉盏。他的目光落在盏口那道裂纹上,停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盏身上,那道裂纹泛着淡淡的暖光。他伸出手,把盏拿起来。手指从盏口滑到盏底,摩挲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回几上,从袖中取出一把极小的银锤。锤子只有拇指大,是锁扣上拆下来的。
他在她面前蹲下去,把白玉盏放在地上,左手扶着盏身,右手的银锤轻轻敲在盏口那道裂纹旁边。一下、两下、三下。裂纹沿着盏壁延伸下去,没有碎,反而像一道被刻意描出来的纹路。他敲完了,把银锤收起来,把盏捧起来,翻过来。盏底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刻的是一个“还”字。
他把盏递给她。
“前世的账,”他说,“前世还。今生不收。”
姜雪宁接过那只盏,低头看着盏底那个“还”字。她忽然想起前世死前,她端着这只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死在他手上,总比死在旁人手上好。那时她没有恨。可此刻她摸着盏底那个新刻的字,掌心微微发烫。她抬起头看他。他还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目光平平的,像一潭不惊的水。
“谢危。”她叫他。
他“嗯”了一声。
她把那只盏放回他手里,然后把自己放进了他怀里。她的手环过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肩。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靠着他,把重量交出去。谢危的身体僵了一息。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掌心贴住她的脊背,从肩胛一直滑到腰窝,停在那里。他的手是热的。虎口上那条帕子蹭着她的衣料,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殿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坤宁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铜炉里的炭安静地烧着,把暖意铺满了整间正殿。殿门没有关,风从外面进来,吹得灯火晃了两晃,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