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坤宁旧事》》新徳

44、第44章 囹圄之心 封门囚室，

　　她被关在坤宁宫最深处的一间偏殿里。
　　窗被封死了，门从外面锁上，四面墙壁又厚又冷，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她听不见宫道上的脚步声，听不见檐下的风铃声，听不见任何一个活人的动静。整个世界被压缩成这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一张榻，一几一椅，一盏油灯，还有她自己。
　　姜雪宁坐在榻上，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上。她没点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反而让耳朵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进去，呼出来，匀匀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来回穿。她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稳稳的，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像一只藏在深处的更鼓，无人敲打，自己便响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掌心里那颗心在跳。隔着皮肉和肋骨，能摸到那一下一下的跃动，不急不躁的。她记得前世死前喝下那杯毒酒时，心跳不是这样的。那时跳得极快，极乱，像一只被关在笼里扑腾的鸟，撞来撞去，撞到最后一动不动了。可此刻这颗心是稳的。她在囚室里，门锁着，窗封着，外面不知有没有人在等她死。可她心跳稳稳的，像在告诉她：还活着。
　　姜雪宁把手从胸口拿开，搭在膝头上。她闭上眼，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睁开眼，黑暗还是那样黑，没有变。她又闭上眼，继续数。数到两百的时候她想起来，前世她在坤宁宫里也这样数过。那时她刚入宫，夜里睡不着，躺在宽大的凤榻上，盯着头顶的藻井，一颗一颗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天亮。数着数着就天亮了，然后是一整天的应酬、礼仪、宫务。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数过的数她早忘了。
　　可这一次，她数的每一下都记得。
　　数到三百的时候，她想起谢危。不知道他在哪里。是也被关着，还是在外面奔走。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被关住的。他会想办法，会布局，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网撒开。可她忽然想，如果他也被关了呢？如果此刻他也在某间暗室里，一个人，伸手不见五指，数着自己的心跳呢？
　　她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她按住胸口，等它慢下来，然后继续数。数到四百的时候她想起张遮。他大约在查沈轻烟的案子，也许找到了什么，也许没有。他会不会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他大约会知道的，刑部的人消息灵通。可他进不来。没有人能进得来。
　　数到五百的时候她想起那晚在暗室里，谢危问她怕吗，她问他怕吗。他说“你在”。她当时没答他，可此刻在这间更暗更小的囚室里，她忽然想，如果他现在问她，她会答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在。”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屋子里更静了。静得连心跳都变得大声了。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清清楚楚的。她忽然觉得那心跳不是她一个人的了。它像是一颗种子，埋在这间死寂的囚室里，自己生了根，发了芽，一下一下地往上长。
　　她把手放回膝上，挺直了脊背。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手，可她觉得那双手此刻稳稳的，掌心是干的，指尖是暖的。她闭上眼睛，又开始数。这一次她数得很慢，每一下都数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心跳数成一种仪式，数成一座看不见的塔，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最后，就是天亮。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太久。心跳还在，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给她一个人听。
　　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膝上，不再数数了。只是听着。听着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听着呼吸在鼻尖来回，听着囚室里所有的静。她发现自己不怕了。前世的死，今生的困，未来的看不清——她发现自己不怕了。心跳还在。只要心跳还在，门就锁不住她，窗就封不死她，外面的火把就烧不进来。她的心跳，是她自己的。
　　姜雪宁睁开眼。黑暗还是黑的，可她觉得眼前亮了一点。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伸到眼前。看不见，可她对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攥紧，松开。每一下都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是她的，还能动，还能握。
　　她把手放下，重新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她没躲。冷是冷的，可她不怕了。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心跳稳稳的，不疾不徐，像一个人在不远处陪着她，一句话不说，只是待在那里。她忽然想起那只铜手炉。那晚在暗室里他塞给她的，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可那只手炉的温意她还记得。此刻她的掌心是凉的，可掌心底下那颗心跳是暖的。
　　她靠着墙，听着心跳，等着天亮。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她弯起嘴角，无声地说了一句话。说给那颗心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在。”
　　囚室里安安静静的。可那颗心跳着，像在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