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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四面楚歌 门扇扇关, ...

  •   第一扇门是午时关上的。
      坤宁宫正殿的朱漆大门,由外面被人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被捂住的雷。姜雪宁站在殿中,听见那声音从正南方向传来,脚步停了一息。谢危从偏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写了一半的折子,笔尖的墨还未干。他偏头听了听,把折子放在几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东华门封了。”他说,语气很平,“南边的宫道上有禁军列队。不多,大约二百人。”
      姜雪宁走到他身后,从窗缝里看出去。南边宫道上果然站满了人,甲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冷的铁色,长戟林立,把坤宁宫正门围了个严实。领头的将领她认识——萧远山之子,萧策。萧姝的族兄,现任禁军副统领。
      谢危合上窗,回身看她:“西南角的角门还通着,但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说“走”。她也没有问“怎么办”。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姜雪宁转身往内殿走。谢危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子不急。他们穿过正殿、过穿堂、到后殿,把沿途所有的门都打开,确认畅通,又折回来。前殿传来第二声响——坤宁宫西侧门被合上了。谢危在穿堂里停了一步,偏头听了听,然后继续走。
      申时,第三扇门落了闩。北边的角门。
      申时末,第四扇门。东厢房的侧门。
      每关一扇门,坤宁宫的空间就缩小一圈。姜雪宁坐在后殿的暖阁里,手边放着一盏凉了的茶。她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搭在杯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谢危站在暖阁门口,背对着她,面朝穿堂的方向。他的身形在门框里显得瘦而直,肩膀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抬起来。
      第五扇门关上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都近。是暖阁外面的那道隔扇门。谢危伸手按住了隔扇的边框,偏过头对她说:“往里。”
      姜雪宁站起来,端起茶盏,往里走。暖阁最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梢间,原是放妆奁和换季衣物的,只有一张窄榻、一只矮几、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子很小,镶着磨砂的琉璃,透光不透影。她走进去,把茶盏放在矮几上,回身看谢危。他跟着进来,反手合上了梢间的门。然后把矮几推到门后,又把窄榻上的锦被扯下来,叠了几层,堵在门缝底下。
      做完这些,他在榻边坐下来。梢间很小,两个人一坐一站,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姜雪宁在他旁边坐下,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她没有挪开。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有人进了暖阁,正在翻东西——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纸张被翻动,茶壶被碰倒。脚步声来来回回,从暖阁东头走到西头。姜雪宁听见一个声音在门外停下来,离得很近,就在梢间的门板外面。
      “这间里面有没有?”
      “锁着的。钥匙在坤宁宫掌事手里,人跑了。”
      “踹开。”
      姜雪宁的呼吸停了。谢危的手在榻上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而热,力道极稳,像是在说“别动”。门外的人抬脚踹了两下门板,门板震了震,但没开——那扇门是厚实的楠木,门闩从里面插死了。踹到第三下的时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萧将军有令,不必搜了。去正殿集合。”
      脚步声远了。
      姜雪宁慢慢呼出一口气。谢危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放开。梢间里很暗,磨砂琉璃窗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着他半边的侧脸。他抿着唇,目光落在门板上,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他的肩膀还是绷着的,可手指从她掌心里退出来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代表“好”。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掌心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外面的天光从灰白转成昏黄,再从昏黄转成暗蓝。磨砂琉璃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梢间里越来越黑。两个人坐在窄榻上,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没有点灯——灯火会从门缝里漏出去。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替着。
      又过了很久,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有人喊了什么,听不清。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从坤宁宫正门的方向传来。姜雪宁的脊背挺直了一瞬。谢危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他低声说。
      正门的方向传来闷响,一下、两下、三下。是撞门的声音。撞了大约十几下,门破了。甲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涌进来,从前殿一路漫到后殿,把整座坤宁宫填满了。姜雪宁坐在梢间里,听见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南边、北边、东边、西边。每一扇门后面都有脚步声,每一面墙外面都有人在跑。四面楚歌。
      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死的那天晚上,坤宁宫也是这么安静。没有这么多声音,可那种被围困的感觉是一样的。她一个人坐在正殿里,端着那杯毒酒,觉得全世界都把她丢下了。而此刻她坐在一间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梢间里,谢危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外面到处都是敌人,可她没有觉得被丢下。
      她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谢危的手一直按在她腕上,力道不轻不重。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脉搏还稳不稳。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坤宁宫最后一间被关上的门后面,在四面楚歌的最中心,十指相扣。外面是千军万马,里面只有两个人。空间压缩到了极致——最后只剩下这间梢间,这张窄榻,这两只手。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姜雪宁靠在墙上,偏过头。黑暗中她看不见谢危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额侧。温热的、匀匀的、始终没有乱过。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他的肩骨很硬,隔着一层衣料硌着她的额角,可她不想移开。他的呼吸在她额顶顿了一拍,然后继续。
      “还撑得住?”他问。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多过实音,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撑得住。”她答。声音也很低,带着一点沙,但没有颤。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里收紧了一分。外面撞门的声音停了,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喊声。有人在高处喊“逆贼已伏诛”,有人喊“萧策就擒”。声音从远到近,从混沌到清晰。有脚步声朝梢间这边来了,很快,很急,靴底在砖地上哒哒响。有人在门外停住了,拍了两下门板:“谢大人!谢大人可在里面?”
      是燕临的声音。
      姜雪宁的手指在谢危掌心里攥紧了。谢危没有立刻动。他等了一息,确认外面只有燕临一个人的脚步声,才松开她的手,起身把矮几挪开,拔了门闩。门打开时,廊下的火光涌进来,刺得姜雪宁眯起了眼。燕临站在门口,甲胄上沾着血,脸上的汗把额发贴在皮肤上。他看见谢危,松了口气,又看见梢间里坐在榻边的姜雪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萧策的人退了。”燕临喘着气说,“陛下在正殿等着二位。”
      谢危点了点头。他回身看了姜雪宁一眼,伸出手来。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把她从榻上拉起来,力道很稳。她站直了,理了理衣摆,跟着他往门外走。经过燕临身边时,燕临侧身让路,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掠过,什么也没说。
      姜雪宁走出梢间,穿过暖阁,穿过穿堂,走过一道道被打开的门。每经过一扇,她都看见门板上留着被撞过的痕迹,木屑散在地上,门闩断成两截。那些门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扇扇被关上的门,此刻又一扇扇被打开了。她走在这条路上,手被谢危握着,没有松开。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坤宁宫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的光把宫墙照得通红。她偏过头,看见谢危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他的下颌绷着,眉目清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十指交错,不松。她收回目光,握紧了他的手。
      四面楚歌过去了。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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