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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绝境相守 封窗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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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在窗外晃了不知多久,终于远了。
姜雪宁靠在墙角,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环抱着小腿。黑暗中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的、带着一点压抑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是一间暗室,坤宁宫正殿东墙后的夹层,原是存放册宝的暗格,入口藏在博古架背后,只有巴掌大一块翻板可以进出。谢危把她推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出声”,便合上了翻板。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火把的光彻底消失了,外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她还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没动。
然后翻板被推开了。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借着极微弱的一点光,准确地摸到了她的手腕。指腹贴在她腕骨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她的脉搏。然后那只手用力一握,把她从暗格里拉了出来。
她踉跄着站稳,眼睛还没适应殿内的昏暗,便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轻轻往后推了半步。谢危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传来,极低极短:“门关了。窗封了。我们在里面。”
他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短过。每个字都像被削去了所有多余的枝节,只留下最骨干的部分。姜雪宁听出了那短促背后的东西——外面的局势,大约比她想的更糟。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黑暗里她只能感觉到他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告诉她“别动”,又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她最终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沉默地摸到了正殿最里侧的暖阁。暖阁的窗被谢危方才从外面进来时封死了,用一条厚毡和两道木板钉死了缝隙,外面透不进光,里面也透不出去。暖阁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姜雪宁只能靠触觉辨认方向,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被谢危握着,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极慢,像是在用脚尖试探脚下的每一寸地面。
他终于停下来。她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火镰擦响的两下——火星溅开,一瞬即灭。他没有点灯。大约是不敢。火光会从窗缝里漏出去,告诉外面的人他们藏在哪里。火镰又响了两下,她感觉他往她脚边塞了一样东西。她伸手摸去,是那只铜手炉,还带着一点余温。他方才不知什么时候揣在怀里的。
她把手炉握在掌心,坐了下来。地上铺了毡毯,大约是方才谢危从榻上扯下来的。她坐在毡毯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谢危也坐下了,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压得很低,很匀,像是刻意控制过。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四面封死的暖阁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外面偶尔有脚步声传来,远远的,像是从宫道上经过。每一次脚步声近了,谢危的呼吸就会微微收紧一瞬,等那声音远了,又松下来。
姜雪宁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跟上了他的节奏。他吸,她吸。他呼,她呼。像是黑暗里看不见的、两根交错的弦,一个在颤动,另一个便跟着颤。
过了很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长——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风从封死的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姜雪宁抱着手炉,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忽然觉得这间暖阁像一口棺材。四面封死,不透光,不透气,只他们两个活人待在里面,像被世界遗忘了。
她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散开,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水里的叶。
“怕吗?”
她问的是他。问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他这句话。大约是黑暗让她变得诚实了——看不见他的脸,便不需要伪装。她只是想知道。想知道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前世那个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帝师,在这一间被封死的、棺材一样的暗室里,会不会也觉得怕。
谢危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还是那么短,只有两个字:
“你在。”
姜雪宁的手指在手炉上攥紧了。他说“你在”,不是“不怕”。他把答案换成了另一个答案——我没有说我不怕,我只说,你在。她在黑暗里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离她很近,就在那一臂的距离里。她伸出手,朝着那个呼吸的方向摸过去。指尖在空中划了一小段弧,然后碰到了他的袖口。她顺着袖口的布料往上摸,摸到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比她掌心里那只手炉凉得多。他大约在外面跑了很久,封窗、关门、引开追兵,手指冻得有些僵。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用自己的两只手拢住。她的掌心是暖的,手炉暖的。她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捂着。
他没有抽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回温,从冰凉到微温,像炭火从灰烬里重新亮起来。他的呼吸声近了一些,不知是他靠近了,还是她靠近了。黑暗中她分不清,只觉得耳边那一点温热的、匀匀的气息比方才清晰了。
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动了动。她以为他要抽回去,可他没有。他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反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错,掌心贴掌心。他的掌心是凉的,但已经不冰了。她的掌心是暖的,捂着他的。两只手在黑暗中扣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深渊的边缘拉住同一根绳子。绳子是冰的,但两只手之间的那一点接触是暖的。她靠着这一点暖,把后背从冰冷的墙上移开了一点。她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谢危的呼吸在黑暗中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均匀。
外面的风声渐渐弱了。那间棺材般的暖阁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合成一个。她闭着眼——睁着和闭着没有区别,反正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觉得黑暗没有那么可怕了。她手里有一只手炉,一只手炉是暖的。她掌心外面还有一只手,是凉的,但正在变暖。
她忽然想起前世死前喝的那杯毒酒。那天也是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坤宁宫里,窗外有梅花的暗香飘进来。她端起那杯酒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冷的。她以为死是解脱。可现在她坐在这间被封死的暖阁里,外面有追兵,有火把,有不怀好意的人,她反而觉得活着是件好事。活着才能坐在这里,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暖阁里,捂着一个人的手,听他问一句“怕吗”,然后答一句“你在”。
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没有出声。
谢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握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掌心挤出来——大约是怕她松手。她没有松。两只手在黑暗中扣着,一动不动。外面的夜很长,暖阁里很黑,可她的掌心是暖的。
手炉里的炭慢慢地燃尽了。余温一点一点地散去,可她的掌心没有凉。他的掌心也没有凉。两个人的体温在十指交错的缝隙里融在一起,像两簇极小的火苗凑在一处,烧不旺,可灭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从封死的窗缝里漏进来一丝——极细的、灰蒙蒙的一线,落在暖阁的地上。姜雪宁睁开眼,看见黑暗里模糊的轮廓。谢危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均匀,手指还扣着她的。他的脸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眉毛、鼻梁、抿着的唇线。他的右眉尾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她前世没见过。大约是这一世新添的,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偏过头,看着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天光。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