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37章 智慧交锋 萧姝跪献旧 ...

  •   四月的最后一日,萧姝在坤宁宫门前跪了一个时辰。
      她跪的地方是姜雪宁出入必经的甬道正中,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怀里抱着一只红漆匣子。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她跪在日光底下,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微微发白,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钉。
      姜雪宁从文华殿听讲回来时,远远就看见甬道上跪着的那个人。掌事宫女凑上来低声说:“萧妃娘娘天不亮就跪在这里了,说要求皇后娘娘收下一样东西。奴婢们劝不动。”
      姜雪宁站定了。她看着萧姝的背影,那个纤细的、挺直的背影跪在日光里,像一株被风吹折了腰却不肯伏低的芦苇。甬道两旁已经有宫人三三两两地探头,窃窃私语。姜雪宁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她没有停太久。她走过去,站在萧姝面前三步处,垂下眼看她。
      萧姝抬起头来。她的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的线条更加明显。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刺人。她仰着脸看姜雪宁,嘴唇动了动,说:“皇后娘娘,妾身有罪。今日来,是来还东西的。”
      她把怀里的红漆匣子举起来,双手奉过头顶。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漆面红得发暗,四角包着铜皮。姜雪宁一眼认出了那只匣子——坤宁宫东库房里的旧物,装过册宝、装过宫册,后来空了,一直放在库房架上落灰。前几日她清点库房时还翻到过,怎么此刻到了萧姝手里?
      “这是坤宁宫的东西。”姜雪宁说,语气平平的,没有接。
      “是坤宁宫的。”萧姝点头,“妾身前些日子让人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匣子里装的是先皇后手书的宫规抄本,妾身誊了一份,原件该归还坤宁宫。可妾身誊抄时发现——匣底夹层里,另有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两旁竖着耳朵的宫人。她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可那个音量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妾身不敢擅专,今日特来交还皇后娘娘。另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双手递上。姜雪宁没接,掌事宫女上前接了,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凑到姜雪宁耳边低语了几句。姜雪宁的眉心动了一下,极快,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那张纸上写的是先皇后旧事——沈轻烟的名字、沈济安的案子、坤宁宫采买旧账里一处银钱亏空。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誊出来的。
      姜雪宁低头看着萧姝。萧姝还跪着,仰着脸,日光打在她额上的薄汗上,亮晶晶的。她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恨,有不甘,可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姜雪宁认得那种眼神。前世她死之前,最后一眼看窗外的梅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什么都放下了,可什么都放不下。
      “你想要什么?”姜雪宁问她,声音很轻。
      萧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她说:“妾身想求皇后娘娘一件事。萧家的事,妾身认。毒物的事,妾身也认。可妾身的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求娘娘放过她。”
      她说完这句话,把额头贴在甬道的青砖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砖的声音很轻,可姜雪宁听见了。她身后的宫人们也听见了,窃窃的私语声一下子静了。
      姜雪宁站在日光里,低头看着萧姝叩在地上的后脑勺。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萧姝——那个在宫中与她争宠、斗了三年、最后被赐了三尺白绫的女人。她记得萧姝死前说的话,说的是“姜雪宁,你比我好在哪里”。那时她答不上来。可现在她看着萧姝伏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萧姝比她好。萧姝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而她姜雪宁前世到死都不会退。
      她弯腰,把那只红漆匣子从萧姝手里接过来。匣子沉甸甸的,触手微凉。她抱在怀里,然后对萧姝说:“你起来。”
      萧姝抬起头,愣了一瞬。
      “你母亲的事,我不追究。”姜雪宁说,声音很平,“萧家的事,按律办。你誊的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萧姝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咬着唇,没让那点东西溢出来。她站起身来,膝盖大约跪麻了,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退后两步,朝姜雪宁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去。她走得很慢,步子却稳。风把她素色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始终没有回头。
      姜雪宁抱着那只匣子站在原地,看着萧姝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道拐角。身边的掌事宫女凑上来问:“娘娘,这匣子里的东西……”
      姜雪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铜皮包的角硌着她的手臂,凉丝丝的。她方才在甬道上,在那么多宫人面前,接下了这只匣子。接下匣子,便是接下了萧姝递来的刀。萧姝把萧家的罪证亲手交给她,求她放过自己的母亲。她若接了,便是应了。可她若不接——
      她想起方才萧姝的眼神。那种什么都放下了、可什么都放不下的眼神。
      “收进内殿。”姜雪宁把匣子递给掌事宫女,转身往坤宁宫里走。
      入夜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把那张誊抄的纸展开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沈轻烟的名字出现三次,沈济安的名字出现两次。坤宁宫采买的旧账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标明了经手人和去处。萧姝誊得极仔细,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这几页纸上。
      姜雪宁读到最后一行时,忽然停住了。纸页末尾,在沈轻烟的名字下面,萧姝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批注。写的是:沈轻烟死前一夜,曾与先皇后密谈。次日暴毙。
      她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灯花落了一点在案上,烫出一小缕青烟。她伸手把灯拨亮了些,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只白玉盏——前世谢危用来盛毒酒的那只。她重生后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直收在身边。她把白玉盏放在灯下,灯光透过薄薄的瓷壁,把盏底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枝梅,花开了一半。
      她看着那只盏,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誊纸折好,收进匣子里,盖上匣盖。铜皮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四月的夜色很澄澈,天幕上散着几颗星。院子里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满枝都是嫩绿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把手贴在窗框上,指尖触到木头的温热,是白日里日光晒过的余温。
      她退了一步。退了一步之后,她看见了整扇窗。窗外的梅树、梅树后面的宫墙、宫墙上面的天。她从前总是站在窗前看梅树,看它开花、落叶、再开花。今夜她退了一步,看见了梅树之外的整片天。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她伸手护住那一点光,掌心拢在灯罩外面,把风挡开。灯焰稳住了,烧得直直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谢危。想起他站在朝堂上替她拆枷锁的样子,想起他在她掌心写“别怕”的样子,想起他把炭盆摆在她殿中、把冻疮膏揣在怀里暖过的样子。他做了那么多,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要怎么对我”。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退一步,等她看见。
      姜雪宁把灯盏挪到案角,坐下来,重新翻开那册卷宗。这一次她看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仔细。灯下的影子投在纸页上,跟着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她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旧事,那些死去的人。沈轻烟。沈济安。先皇后。还有那只白玉盏上开了一半的梅。
      她把卷册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的空白处提笔写了两个字:继续。
      墨迹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她搁下笔,合上卷册,把白玉盏放回袖中。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暖阁的门。坤宁宫的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把青砖照得银白。她站在门槛上,吸了一口四月末的夜风。风里有梅叶的青涩气,有泥土的潮润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暖。
      她退了一步,退进殿内,把门关上。殿里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她朝那盏灯走过去,步子很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