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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谢危布局 他一夜白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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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的书房在皇城东角,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都立着书架,架上堆满了卷册和折子。窗子朝西,午后有光,到了傍晚便暗得快。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府邸还长,有时天黑了也不点灯,就那么坐在案后,对着满墙的书,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姜雪宁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她是来送汤的。晚膳时分,掌事宫女说谢大人今日又没出宫,也没传膳。姜雪宁便命人去御膳房要了一盅参汤,自己拎着食盒穿过暮色中的宫巷,走到这间半掩在槐树荫里的屋子前。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谢危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摊着一张极大的舆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线画满了标记。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搁在舆图边缘,指尖压着一个朱砂点。
“谢危。”
她叫他的名字。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他偏过头,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松了眉。但那一松很短暂,因为姜雪宁已经走到了案边。她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面色比前几日苍白了些,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下颌的线条因为消瘦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刀子刻出来的。他大约好几夜没睡好了,鬓边的发有些乱,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颧骨上。她放下食盒,站在案边,低头看他。他坐在那里,仰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被撞破的、来不及收起来的倦。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
谢危没有回答。他垂下眼,把舆图卷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像是不想让她再看那些标记。卷到一半,姜雪宁伸手按住了图角。她的手压在他手背上,隔着薄薄一层袖料,触到他的骨节。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三天。”他终于答了,声音低哑。
姜雪宁没有松开手。她低头看着舆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她在找,找他的疲惫从何而来。图上标注着萧家在朝中安插的人,标注着太医院的暗线,标注着沈济安旧案牵涉到的每一个节点。红色的线把这些标记连起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的中心有两个字——坤宁。
她明白他为什么三天没睡了。他要把这张网拆掉,从最外面的线头开始,一根一根地拆。可每一根线头都连着别的东西,拆一根,牵三根。他越拆越深,也越拆越险。深水区,就是这里。他已经潜到了最下面,四周一片漆黑,上面是水,下面是底,中间只剩一口气。
“张遮把沈轻烟的卷宗给我看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谢危抬起头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快的、被她捕捉到的闪动。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她怎么想。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本该早点告诉你。”
“为什么没告诉?”
“沈轻烟死的时候,坤宁宫的主人是先皇后。”他说,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着,“你住进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旧事——你前世已经够苦了。”
姜雪宁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青,看着他鬓边那些散下来的碎发。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食盒打开,把参汤端出来,放在他手边。汤还热着,白瓷盅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先喝。”她说。
谢危看着那盅汤,没有动。他偏过头去,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姜雪宁的目光扫过他的鬓角,停住了。他的右侧鬓角,在耳前那一小片地方,有一根白发。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
那根白发不长,大约只有寸许,藏在一片乌黑的发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她看见了。那根白发在烛光下泛着一点银亮的光,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落单的、过早被霜打过的草茎。她忽然想起前世——谢危前世一直活到最后一刻,她死的时候他还没有白发。他那时四十出头,头发乌黑,面容清隽,走在朝堂上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帝师。可今生,他才二十多岁,鬓边就已经有了第一根白。
她伸出手去。
谢危的余光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来看她。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根白发。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捏住那根白发的尾端,轻轻往外抽了抽。发根还连着皮肉,她不敢用力。她就那么捏着,指尖蹭着他的鬓角,感觉到那片皮肤下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很稳。
“疼吗?”她问。
谢危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偏着头,把鬓角对着她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抿紧的唇线。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鬓边停着,像一只极轻的、落在了实处的蝶。他没有回答疼不疼。他只是说:“一根而已。”
“一根而已。”姜雪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涩。她松开手指,那根白发被她抽了下来。极细的一根,放在掌心里几乎看不见。她把它拢在掌心,合上手指。谢危看着她那个动作,什么也没有说。他把参汤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汤温正好,不烫不凉。他喝完半盅,把盅放回去,然后展开舆图,继续看那些标记。姜雪宁站在案边,手里攥着那根白发,低头看着舆图上的朱砂线。
“这几条,”她忽然开口,伸手指了图上两处节点,“萧家安在礼部和工部的人,根不在这里。在萧姝身上。你从萧姝入手,比从这两处拆要快。”
谢危的手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讶异。姜雪宁没有看他,她盯着舆图,指尖在那两处节点之间画了一条线:“萧姝被萧家推上前台,她自己未必愿意。你若能让她觉得萧家保不住她,她自然会松口。”
谢危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垂下眼,拿起笔,在那两处节点上各画了一个圈,用红线连起来,线的中点写了一个字:姝。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片刻后他睁开眼,偏头看她,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太累了笑不出来。
“你比前世会看局。”他说。
“前世没人教我。”她答。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来,把她的手拉过去。她摊开掌心,里面还攥着那根白发。他看了看那根发丝,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把她合拢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根白发从她掌心里取出来。他的指尖擦过她掌心最软的那个窝,轻轻蹭了一下。他把那根白发缠在自己左手的小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极小的结,然后收回手去。
“留着。”他说,“等这一局结束,你再来看,还是不是一根。”
姜雪宁看着他的小指,那根白发细细地缠在那里,像一道极淡的、银亮的戒。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指尖上还留着他方才碰过的温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书房里只有案上一盏灯,火苗不晃,稳稳地烧着。谢危重新看向舆图,拿起笔,开始下一轮的布局。他的眉还是拧着的,眼底的青还是没有褪,那根白发也还是白的。可姜雪宁站在案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种倦似乎薄了一点。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从她掌心抽出来,缠在了他小指上,把那口气——那口撑着他三天不睡的气——续住了半寸。
她把食盒收好,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危坐在灯下,背脊挺得笔直,正在往舆图上添新的标记。他的小指上那根白发被烛光照着,几乎看不见。
她推门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廊下,把手拢在袖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可她知道那里曾经放过一根白发。白的,细的,软的。她合上手指,攥了攥,掌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