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25章 立威坤宁 不罚不斥, ...
-
朝堂那场风波之后的第三日,姜雪宁在坤宁宫正殿召了六宫主位来议事。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召人。帖子是前一日发出去的,写得很简单:皇后娘娘请各位娘娘于次日巳时来坤宁宫一叙。没有说是什么事,也没有说是非来不可。帖子送到各宫时,姜雪宁特意嘱咐掌事宫女,给萧姝那一份要亲手递到本人手上。
萧姝来了。
巳时刚过,坤宁宫正殿的门大开,炭盆烧得暖暖的,殿中摆了两排椅子,铺着素青的椅搭。各宫娘娘陆续到了,妃、嫔、贵人,一共来了七八位。萧姝走在最后面,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头上簪了一排碎玉步摇,每走一步就轻轻响一声。她进殿时,姜雪宁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低头看茶面上的浮沫。听见步摇响,姜雪宁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萧妃来了,坐吧。”
萧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前几日朝堂上那件事,□□被驳得灰头土脸,萧姝在后宫不可能不知道。她大约以为今日姜雪宁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可姜雪宁脸上的笑淡淡的,看不出任何锋芒。萧姝在右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姿态端得很足,脊背挺得笔直。
姜雪宁没有急着说话。她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盏搁回桌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各宫的娘娘们坐在那里,有低头看自己裙摆的,有偷瞄萧姝脸色的,也有几个东张西望打量坤宁宫陈设的。姜雪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今日请各位来,没什么大事。春日乍暖还寒,前几日听说永和宫的林贵人受了风寒,太医院开了方子,我让人送了些枇杷膏过去,不知可好了些?”
林贵人是个年纪极轻的女子,坐在最末的位置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福身:“多谢娘娘关怀,好多了。”
姜雪宁点了点头,又转向另一个人:“陈昭仪宫里的小公主满周岁了?前些日子内务府报上来说要置办抓周的物件,可置办妥了?”
陈昭仪怔了一下,也答了。姜雪宁一连问了好几个人的近况,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她问的都是小事——哪个宫里修缮了暖阁,哪个贵人新添了伺候的人,谁家的亲眷进了京。全是琐碎,全是细枝末节。可她说出来的时候,每一桩都准确无误,像是一直记在心上。
殿中的气氛慢慢松下来了。起初那些绷着肩背、等着看热闹的妃嫔们,不知不觉把身子靠回了椅背上。萧姝也放松了一些,手里的帕子不再绞得那么紧了。
姜雪宁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对萧姝说:“对了萧妃,前几日听说你宫里的小厨房做了新样的点心,分给各宫尝了,偏偏没分到坤宁宫来。我可是一直等着呢。”
这话说出来,殿中静了一瞬。萧姝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又攥紧了帕子。那件事她做得不隐蔽——各宫都收到了她宫里新制的桃花酥,唯独漏了坤宁宫。明面上是疏忽,实际上是故意的。萧姝大约以为姜雪宁要当众问罪了。
可姜雪宁只是笑了笑,说:“萧妃的厨子手艺好,我是听说的。改日得空,萧妃教教我这里的小厨房,也让我尝尝鲜。”
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提。可这话里的意思,殿中的人都听出来了。萧姝的脸颊涨红了一瞬,嘴唇抿了抿,终究没说出什么。她只是站起来,福了个身,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娘娘说笑了,明日臣妾便让人送些来。”
姜雪宁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说:“好了,也没什么别的事。春日干燥,各位回去多煮些梨汤喝,别像林贵人似的着了凉。散了吧。”
妃嫔们起身告退。姜雪宁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鱼贯而出。萧姝走在最后面,经过她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姜雪宁偏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姝的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了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人都走了之后,尤芳吟从偏殿走过来。她方才一直在屏风后面听着,此刻坐在姜雪宁下首的椅子上,歪着头看她,半晌才说了一句:“你方才为什么给她台阶下?”
姜雪宁把茶盏搁下,看着盏里沉底的茶末。她想了想,说:“她那个人,你越驳她,她越拧。你给她个台阶,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她今日回去,那一匣子桃花酥明日一定送到,而且会送得比给旁人的都多。”
尤芳吟皱着眉:“那也太便宜她了。”
姜雪宁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她看着殿顶的藻井,那里新补的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颜色。她想起前世萧姝与自己斗了三年,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到最后两个人都没落着什么好。萧姝后来被废了位份,打入冷宫,据说是谢危的手笔。她当时觉得很痛快,可此刻想起来,只觉得那三年实在太长了,长到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芳吟,”她偏过头看她的好友,“你觉得立威是什么?”
尤芳吟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姜雪宁自己答了:“前世我以为立威是让人怕我。谁不听话就罚,谁跟我作对就压。可后来我发现,怕我的人在我落难的时候跑得最快。”
她直起身来,把桌上的茶盏摆正,手指抚过盏沿,把一滴溅出来的水抹掉。“这辈子我想试试别的。我不跟萧姝争那口气。她要面子,我给她面子。她要台阶,我给她台阶。给着给着——她就欠了我的。欠得多了,她再跟我作对,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欠不欠得起。”
尤芳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过了片刻,她伸手过来,把姜雪宁手边那盏凉了的茶换走,递了一盏新沏的过来。“你变了好多。”她轻声说。
姜雪宁接过茶,低头闻了闻。茉莉花茶,是尤芳吟从自己宫里带来的,香气很淡,很干净。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死过一次的人,”她把茶盏捧在掌心里,让温度慢慢渗进去,“总得学乖一点。”
尤芳吟没再说什么。她坐在旁边,陪着姜雪宁把那一盏茶喝完。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把新叶的沙沙声送进来。殿中的炭盆烧得正好,不冷不热,暖得恰到好处。
第二日一早,萧姝宫里果然送了桃花酥来。满满当当一食盒,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了一张笺纸,写了制法。掌事宫女把那食盒捧到姜雪宁面前时,姜雪宁正在梳头。她偏头看了一眼那食盒,笑了一下,说:“收下吧。分一半送到尤芳吟那里去。”
掌事宫女应声退下了。姜雪宁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三月末的天已经暖起来了,窗纸外面是明晃晃的日光。那棵梅树的新叶长得密密匝匝,绿得发亮,风一吹,满树的叶子都在翻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萧姝被废的那一日。她去看过她一回,冷宫里的萧姝披散着头发,坐在墙角,一看见她就笑,笑得疯疯癫癫的,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你赢了,可你也没赢到哪儿去。”
她当时不懂那句话。此刻她站在坤宁宫的窗前,看着满树新叶,忽然明白了。萧姝那三年跟她斗,她应了那三年,两个人谁也没赢。赢的是那些看着她们斗的人。
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了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子是嫩的,浅绿色,脉络清晰,在她掌心躺着,还带着一点阳光的温。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了风里。叶子打了个旋,飘远了。
她收回手,拢进袖中。掌心里留着一点叶子上的凉意,很淡,很干净。她转身往殿中走,经过那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时,脚步没有停。屏风上的山河社稷图在日光里泛着沉静的丝光,那些绣出来的山与河,一座连着一座,安安静静的。
她走过屏风,往暖阁去了。今日谢危还要来讲学,她想在他来之前,把那卷《权臣传》再读一遍。昨晚她读到一处,没太明白。今日正好问他。她想着,步子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