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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情愫暗生 他掌心温热 ...

  •   姜雪宁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在谢危讲完课后。
      那天他讲的是朋党之争,从先帝朝的旧案一直讲到当今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讲得细,她记得也细,一整卷折子上密密麻麻批了朱笔,写到最后一页,手指上染了红,她也没在意。谢危收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没说话,只把镇纸挪开了。
      他走之后,姜雪宁把折子又翻了一遍,添了几行批注。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忽然觉得殿里闷得很。
      三月的午后,日头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她站起来想倒杯茶,走了两步,脚底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住桌沿,站定了一会儿,只觉得脸颊上热热的,像是被炭火烘久了的那种烫。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内殿。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掌事宫女端了茶进来,见她醒了,快步走过来,把茶盏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立刻缩回去。
      “娘娘,您发烧了。”掌事宫女的声音紧了一分,“奴婢去请太医。”
      姜雪宁想说不用,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紧,声音出不来。她只好点了点头,看着掌事宫女匆匆退出去,门扉合上,殿里静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是凉的,贴着她滚烫的脸颊,那一小片凉意让她舒服了些。她闭着眼,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在发热的潮水里浮浮沉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响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她听见掌事宫女在低声说什么,然后是太医的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再后来是诊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她的手腕,她本能地缩了一下,那只手便很轻地按住了她。
      “娘娘受了风寒,加上心火旺盛,积劳成疾。”太医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臣开一剂方子,先退热,再慢慢调养。”
      姜雪宁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这几日确实睡得太晚了。每晚都在看谢危留下的折子和书卷,有时看到三更,烛台都燃尽了才合上。她想追上他的步子。他讲的东西太深太密,她得花双倍的时间去嚼。可这些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掌事宫女都不知道她夜夜熬到几更。
      太医走了,又有人进来送药。苦味从唇齿间灌进去的时候,她皱紧了眉,喝了两口就偏过头去。掌事宫女劝了两句,她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放着……一会儿再喝。”
      殿里又安静了。她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是掉进了一池温水,四肢都划不动。额头上烫得厉害,脸颊也烫,耳根也烫,连呼吸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她把手伸出被外,想凉一凉,指尖触到空气,凉意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体温吞没了。她难受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把脸贴在榻里侧的竹编凉枕上,枕面被她的体温焐得没了凉意。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比宫人重一些,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她听见来人走到了榻边。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小几上。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只手是凉的。指节修长,手背的皮肤干燥而平滑,带着一点墨香和沉水的气息。它贴上她额头的瞬间,她本能地往那只手上靠了靠——像热天里碰到了一块凉玉,舍不得离开。
      那只手停了一息,然后轻轻翻过来,掌心覆上了她的额头。掌心也是凉的,带着外面的春风和日头的温度,没有一丝炭火的燥热。那凉意从额心渗进去,顺着眉骨淌到太阳穴,再沿着耳根流到脖颈。她被那股凉意安抚了,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紧皱的眉也松了些。
      “发热几日了?”谢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掌事宫女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回大人,今早才烧起来的,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风寒。”
      谢危没再说话。他的手还覆在她额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只手移开了,她听见他直起身来的声音,衣料窸窣,然后是水声——有人拧了帕子。一块凉丝丝的湿帕覆上了她的额头,那凉意比方才更均匀、更持久,细细密密地贴着皮肤往里渗。
      她舒服得叹了口气,眼皮颤了颤,半睁开来。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见谢危站在榻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按着帕子在她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滴着水。他的面容在暮色里有些暗,但她能看清他眉间的褶皱,和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底下压着某种她不敢辨认的东西。
      “你……”她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怎么来了。”
      谢危没有回答。他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贴在她额上,动作很轻。他的手背在移动时擦过她的脸颊,凉凉的,像一阵短暂的穿堂风。她脸颊上的烫意被那一触激了一下,忽然烧得更烈了。她能感觉到耳根的热度在攀升,烧得她整张脸都像浸在温水里。可那只手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她连留住那一点凉的力气都没有。
      “药呢?”谢危转过头问屏风外。
      “娘娘方才喝了两口,不肯喝了。”掌事宫女的声音里带着为难。
      谢危没说话。他端起小几上那只药碗,用掌心托了托碗底试温度,然后回到榻边。他弯下腰来,把碗凑到她唇边,一手托碗,一手从她颈后探过去,垫在她后脑下,轻轻把她扶起来一些。他的掌心托着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的发际线,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上漫开来,不凉了——被碗壁的热气烘暖了。
      “喝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姜雪宁被他托着后颈,半边脸靠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能覆住她半个后脑,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来,熨帖而安稳。她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那只碗,苦味钻进鼻子里,她皱了皱眉。
      “苦。”她说,声音哑哑的,像小孩子撒娇。
      谢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东西,放在她掌心。她低头看,是一颗蜜饯,用一小方素纸包着,纸角还叠得整整齐齐。蜜饯是琥珀色的,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喝完再吃。”他说。
      姜雪宁盯着那颗蜜饯看了很久,久到药碗里的热气把她额前碎发都熏湿了。她慢慢抬起手,接住了那颗蜜饯。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心是热的。不是炭火烘出来的那种燥热,是干燥的、厚实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焐出来的温热。他的掌心贴着蜜饯纸,纸被焐得微微发皱。
      她握着那颗蜜饯,低头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一口一口的,苦味顺着喉咙淌下去,她皱着脸,但没再偏头躲开。喝完最后一口,她把蜜饯塞进嘴里,琥珀色的甜味冲淡了舌尖上的苦。她含着蜜饯,含糊地说:“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危把空碗放回小几上,又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折了两折,放在她枕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那只被她握过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掌心里还留着什么温度,需要拢住。
      “明日不要再看折子了。”他开口,语气很平,“养好了再看。”
      姜雪宁含着蜜饯,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侧影。他的脸偏着,不看她的方向,但她能看见他的耳尖——在昏暗中,那一点薄薄的皮肤上,似乎有一层极淡的、被什么烘出来的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太热了,也许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热雾。
      谢危转身要走。他走到屏风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药一日三次。”他没有回头,声音很淡,“我明日再来。”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一路出了偏殿,出了廊下,最后消失在院子里。姜雪宁躺在榻上,嘴里含着那颗还没化完的蜜饯,额上的凉帕已经变温了。她把帕子拿下来攥在手里,帕角上还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凉沁沁的。
      她翻了个身,把帕子覆在脸上,帕面贴着滚烫的脸颊,凉意丝丝地渗进来。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接蜜饯时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她攥紧了那块帕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天已经暗了。梅树的新叶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余一团团深浓的影。她躺在榻上,听着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心里想,他方才托着她后颈的那只手,一直到走都没有凉下来。
      他把那份热留在了她后颈上。现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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