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23、荒芜的安息 伊江因害怕

　　完全回到了陆地上。

　　夜幕已过，直至破晓时分，伊江躺着的床榻那边才传出了细碎的声响。他迟钝地转了转头，随即便睁开了双眼。直觉告诉自己身处陌生之地的他，慌忙撑起身体。

　　急忙环顾四周，却不见其他任何痕迹。

　　他最后的记忆明明只停留在看到了慧的模样。失控、绝美，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可为什么自己会孤零零地躺在这荒凉的小木屋里呢？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连慧的身影也全然不见。

　　“哈……哈。”

　　连呼吸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顺畅。他急忙挣扎着想要下床。奈何双腿一软，整个人险些栽倒下去，除了勉强用后背倚着木屋墙壁坐着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深重的自卑感汹涌袭来。

　　自己竟这般毫无用处。

　　伊江缓缓闭上双眼，双手暗暗攥紧。指尖微微颤抖着，连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起了苍白。

　　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到。

　　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是她护下了自己，甚至连那条简单的寻路都走在前面。这种无力感实在太难熬了。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到底……去哪儿了。”

　　没有任何回应。

　　伊江再次打量四周。这是一间狭小的木屋。一张床榻、一张破旧的木桌，角落里堆着些行李，便是全部了。看样子是有人把他搬到了这里，可偏偏不见那人的踪影。

　　而且，慧也不在。

　　这个事实，莫名地重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您究竟去哪儿了？”

　　万一，她是把他留在这里独自离开了呢？

　　理智告诉他绝无可能，可心底的不安却怎么也压制不下去。伊江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来。双腿使不上力气。哪怕只是迈出一步都极为吃力，但他必须动起来。

　　必须找到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无比清晰。

　　他甚至不愿去想，如果连慧都不在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就在他好不容易挪出两步的时候。

　　吱呀——

　　破旧的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伊江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紧接着，视线中显露出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慧。她微微挑起右眉，神情略带不悦地打量着他那副笨拙的架势。

　　“到底在……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伊江用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由于他突如其来的熊抱，她不得不向后撤了一步方才勉强稳住平衡。他的双臂紧紧箍着，那股力道仿佛只要稍微松懈，眼前的人就会再度凭空消失一般。

　　“放开……我。”
　　“……”
　　“我叫你放手。”

　　没有得到回应。

　　慧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躯体。连呼吸声都透着异样，压抑而急促。贴在自己肩侧的气息凌乱得厉害，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伊江。”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您去哪儿了。”
　　“外面。”
　　“为什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他的嗓音支离破碎。

　　慧微微眨了眨眼睛。

　　这有什么好不安的。

　　根本没那回事。她不过是洗漱过后不见睡意，便在晓月的引领下四处转了转，顺便探探路罢了。

　　这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成？

　　弄得像个丢了母亲的孩子似的，伊江未免也太惶恐不安了。她实在揣摩不出这份焦虑究竟从何而来。

　　“我是不是……又成了个废物？”
　　“……”
　　“所以，您是不是打算抛弃我了？”
　　“哈？”
　　“因为我百无一用，所以您打算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她实在猜不透，这家伙透过自己究竟在看着谁。

　　慧直直地迎上伊江的视线。

　　那一瞬间，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逼得她暗暗咽了口唾沫。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紧，连大口喘息都变得有些艰难，铺天盖地的悲伤汹涌而至。

　　那绝不是她自己的情绪。

　　可若说是伊江的，也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就好像某人埋藏在心底深处经年累月的执念与痛苦，早已沉淀成一道无法消散的伤痕，如今又借着伊江的口宣泄而出。

　　慧一时竟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才认识不久，却为何会让她产生一种仿佛曾经见过无数次的错觉？

　　那份悲伤太过沉重，甚至连她都无法轻易承受。

　　慧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托住了伊江的面颊。

　　“伊江。”

　　他浑身猛地一颤。

　　“看着我。”

　　伊江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慧凝视着那双眼睛许久。

　　那是双既惶恐、烦躁又充满不安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抛弃你了？”
　　“可是。”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
　　“难不成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就会抛弃你不成？”

　　伊江动了动嘴唇，却吐不出半个字。

　　慧掐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要那样的话，我早就该把你扔下了。”
　　“……”
　　“连一条路都走不好，连自己的身子都照顾不好的笨蛋男人。”

　　伊江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可她还是语气清晰地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你不也依然好好待在我眼前吗？哪怕你总是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

　　慧极轻地叹了口气，随后用指腹缓缓擦过他的面颊。

　　“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到。”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你还活着啊。”
　　“……”
　　“这就足够了。”

　　伊江的瞳孔剧烈震颤。

　　对慧而言，确实只要这样就够了。

　　再不需要多求什么。

　　“只要我想要守护的人还活着，这就够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听到这话，伊江彻底语塞。

　　慧也闭口不言。

　　真是奇怪。

　　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这个男人的不安，竟能连带牵扯着她的心脏一起作痛？

　　难道这就是这次需要承受的业报吗？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根本无从分辨。

　　即便承载了神明的永恒生命，继承了那浩瀚的智慧，有些东西她依然参不透。

　　果真是充满极限。

　　可即便如此，对于救下他的决定，她从未后悔。

　　见他还活着，她也由衷感到庆幸。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因如此，在情绪平复之前，她怎么也狠不下心推开他。

　　“所以，别再瞎担心了。”
　　“……”
　　“我是绝不会先放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