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2、门闩开启之日 慧救下一个

　　分明是个人类。

　　既不是拥有人的形态的妖物，也算不上什么诡异的生命。

　　不知究竟还有没有气息，可那急促的喘息声传入慧耳中时，却格外清晰。静静端详了片刻，她甚至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

　　在死亡即将降临之际，若说这个人类恰好遇见了慧，那便注定命不该绝。

　　她虽从不无故插手生死，可既然落入眼中，又动了恻隐之心，出手相救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慧迈着极慢的步子朝他走去。

　　柳见状，连忙想要阻拦，小碎步紧紧跟在她身后。可随着距离拉近，周遭愈发浓重的恶臭几乎让它无法忍受，只得双手捂住鼻子，提高声音抗议。

　　“不行！这可不行！”

　　“安静。”

　　慧轻描淡写地制止了柳。

　　她拖曳着雪一般洁白的长衣，在男人身旁屈膝跪下。微微侧过头，她静静打量着男人的面容。

　　散乱的发髻，满脸的血污。

　　男人紧闭着双眼，身上只剩下彻底的放弃。

　　别说什么贪念，就连保护自己的意志都已经荡然无存。

　　这样的模样，是慧生平从未见过的人类。

　　普通的人类，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区区一条卑微的性命，却能让他们不择手段地苦苦挣扎。有人哭喊着自己蒙受冤屈，有人卑微地哀求饶自己一命。

　　那是因为，他们对生的渴望有着无比坚定的执念。

　　即便如此，神明依旧将这种执念称作贪婪。

　　竟敢妄图活得比命中注定的还要久远。

　　对神明而言，人类这种存在，实在是个不小的麻烦。

　　对此，慧深以为然。

　　可这样的男人，她还是头一次见。

　　与其如此，倒不如死了痛快。

　　他浑身上下，分明就是这么一副德行。

　　慧静静俯视着他，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那只伸出的手臂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男人被鲜血染红的面颊。

　　下一刻，他脸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这对慧而言，本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可男人似乎连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感到震惊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急促的喘息声，也变得越来越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于是，慧唤了一声始终缩在她身后、无声大呼小叫的柳。

　　“在、在呢！”

　　“把他弄进去。”

　　“哈？”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的要求。

　　面对狸猫瞪圆的双眼，慧连看都懒得看它一眼，只将手探到男人鼻息下方。

　　气息虽然微弱，却依旧带着一丝温热。

　　至少，他还活着。

　　与此同时，一丝好奇也悄然浮上慧的心头。

　　明明一般人都拼了命地想活下去。

　　为什么你，却一心求死？

　　拥有一切的人类，究竟有什么可痛苦的，竟会选择亲手抛弃自己的性命？

　　难道连力量也没有、一无所有，甚至还不如野兽，便非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不可吗？

　　于是，慧做出了一个有些冲动的决定。

　　她将男人带回了屋里。

　　随后又差使柳将其他野兽全部叫来。

　　其中背脊最宽阔的熊将男人背了回来，而狸猫一路在旁边絮絮叨叨，废话实在太多。慧听得不耐烦，抬手一点，便将它重新变回了原形。

　　为了方便交流，平日里她总让这些野兽维持人类的模样。

　　可到了这种时候，才发现那副模样实在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虽然变回原形后，它那尖锐刺耳的叫声依旧让人心烦，但比起这些，慧的视线很快又落回了床榻上的男人身上。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男人竟已经霸占了她的床榻。

　　他的睫毛上沾满厚厚的血痂，凌乱的长发胡乱垂落，整个人狼狈不堪。

　　从他身上的衣着来看，正如柳曾经描述的那样，与如今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类所穿的服饰极为相似。

　　微弱的金线，仿佛天空一般的淡色锦缎。

　　绝不是那些常年在田野间摸爬滚打的粗鄙村夫能够穿得起的。

　　哪怕衣衫已经被粗暴撕裂，浸透了大片血水，织物间隐约透出的刺绣与质感，依旧与慧曾经见过的人类物件极为相似。

　　“到底……”

　　慧正要开口。

　　这时，恢复了狸猫原形的柳正四脚着地，在床榻下团团转着。

　　它一边竖起浑身毛发，一边蹦来蹦去地撒娇发脾气，那副模样滑稽得近乎可笑。

　　显然是在表达不满。

　　慧却视若无睹，抬手一指。

　　下一瞬，绳索凭空出现，将狸猫牢牢捆在了柱子上。

　　“安静点，狸猫。”

　　说罢，她在床榻旁坐下，静静伸出手，用指尖拭去男人额头上凝固的血迹。

　　每当她的指尖落下，男人粗重的呼吸便会稍稍平缓一些，裂开的皮肉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如初。

　　人类梦寐以求的慧之力量，此刻又一次为了人类而使用。

　　明明已经吃过那么多次苦头。

　　可慧还是这么做了。

　　然而，身体上的伤口能够愈合，却无法让那颗早已破碎的灵魂重新燃烧起来。

　　生机，归根结底属于神明的领域。

　　可更重要的，还是人类自身的意志。

　　那份意志稍有不慎便会化作贪婪，可在慧看来，这个男人甚至连那种程度的贪婪都无法企及。

　　究竟是怎样的人类，体内才会充满如此浓重的虚无？

　　“若是普通的人类，哪怕只是察觉到伤口正在好转，也该拼命呼吸才对。”

　　男人的面容，清晰地倒映在慧漆黑的瞳孔之中。

　　那张脸莫名透着几分熟悉，却又带着一种即使闭上双眼，也令人心碎的哀伤。

　　在那种连自己的性命都想舍弃的绝望之中，他究竟是如何误打误撞闯到这里来的？

　　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不对。

　　或许，他知道。

　　说起来，关于春白的传闻历经岁月洗礼，至今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即便将自己逼入绝境，那依旧是传说中能够让人获得天下的狐狸所居之处。

　　然而，这里本该是连人类的双眼都无法轻易窥见，更不可能寻觅到的地方。

　　能够闯入这里的人类，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蓦地，一阵沉闷的风声掠过。

　　慧静静握住男人的手腕。

　　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只能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就在那一瞬间——

　　原本垂软无力的手指，忽然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手骤然收紧，死死抓住了慧的手腕。

　　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强烈的拉扯感，让慧猝不及防地扑倒在男人身上。

　　她惊愕地睁大双眼。

　　而男人的眼眸，也已经缓缓与她对上了焦距。

　　虽然那双眼眸深处依旧浸透着原有的虚无，可那份重新浮现的生命力，却切切实实地落入了慧的眼中。

　　看见她的那一刻，男人似乎既感到惊讶，又带着几分茫然。

　　慧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面对这样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人类，本该以戒备为先。

　　可此刻，她整个人却扑在男人身上，怎么也无法抽身。

　　准确来说，是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越来越大。

　　那力道几乎要在她腕间捏出一圈红痕。

　　慧咬牙切齿地开口。

　　“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气得她连眉梢都忍不住挑了起来。

　　话说回来，明明是她好心动用自己的力量救了他。

　　结果这人倒好。

　　一醒过来，便毫无预兆地将她往怀里拽。

　　简直无可救药。

　　“还不快放手？”

　　仿佛是为了帮腔，先前跑去取水和毛巾的狸猫发出更加高亢的尖叫。

　　慧嫌它太吵，随手一点，又将它变回了人形。

　　那刺耳的叫声顿时化作清晰的人类怒吼。

　　“还不快放手！！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神圣的大人无礼！居然敢随随便便动手动脚！”

　　任凭狸猫在一旁大呼小叫，男人的眼眸却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死死凝视着慧，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你，当……呃！”

　　男人甚至没能把话说完。

　　当啷——！

　　伴随着一道仿佛要震碎春白结界的尖锐破空声，骇人的杀意骤然从外界铺天盖地地压了进来。

　　守护森林的野兽们发出凄厉的悲鸣，瞬间撕裂了整座房间的寂静。

　　柳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什么声音？”

　　“难不成……”

　　慧缓缓收回落在男人手腕上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

　　打破结界闯入此处的，绝不只有这个男人。

　　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脚步声，沉重得仿佛连大地都在震颤。

　　他们竟是一路追着这个男人而来。

　　那支誓要将天下收入囊中的神国军队，在两百年后的今日，竟一路践踏至春白的门槛之前。

　　“是你引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

　　可他摇了摇头。

　　眼下，慧也只能暂且相信，他并非与外面的人同谋。

　　她粗鲁地挣开男人的手，快步走出屋子。

　　刚踏过门槛，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鼻狼烟便扑面而来，逼得她抬起手臂捂住口鼻。

　　而就在那本该固若金汤、严丝合缝的结界缝隙之间——

　　一枚细小的玉质发器，正闪烁着森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