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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悬崖之愿 逃离皇宫的 ...

  •   完全不值得去记挂的过去。

      至少伊江是这么认为的。

      不,应该说,他从一开始就逼着自己这么想。

      为了不让自己痛苦,也为了不再被过去束缚。

      更重要的是,梦中出现的那个女人实在美得不可方物,纯真得令人难以理解。

      若她是个活生生的人,那便一定是上天亲手雕琢的造物;若她不是人,那么……大概就是自己中了邪。

      无论是哪一种,伊江都不愿动摇。

      梦终究只是梦。

      即便真的去寻找梦中的女子,以如今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区区一朵花,是守护不了她的。

      哪怕心中怀有爱意,一个什么都无法给予的男人,实在屈辱得可笑。

      所以,伊江早已放弃了那个女人。

      同父异母的兄弟,出身于最卑贱的母亲,只因容貌稍好一些,便落入了上位者的眼中。

      这样的人,根本一无是处。

      倒不如说,身处贫寒之中,任何天赋都可能成为一场灾难。

      尤其是被皇帝看中的天赋。

      嫉妒自然随之而来。

      母亲明明毫无权势,仅仅因为生得有几分姿色,便被召入皇帝寝宫,从此受尽各种恶毒的流言蜚语。

      哪怕被冠上“女子放荡”的下流罪名,她也无从辩解。

      当时年幼的伊江所能做的,仅仅是摘下一朵盛开在墙头的小花,作为礼物送给母亲。

      母亲看着那朵花,对他露出了微笑。

      可最终,她却没能护住伊江。

      那一天,伊江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藤蔓能够紧紧缠住人的脖颈,硬生生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明明只是一根只能开花的细藤,却勒住了母亲的咽喉,让她直到死去,双脚都未能触及地面。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伊江,甚至连眼泪都不敢轻易流下来。

      因为那一天,恰好是徽宁公生母、沈宰相之女贵妃的诞辰。

      在这样的喜庆之日,又怎么能哭呢?

      他只能拼命挤出笑容,以最端正漂亮的模样前去拜见那位贵妃,双手奉上一大束鲜花。

      母亲的死,甚至连提都没人提。

      更别说留下记载。

      她直接被拖去火化,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一生。

      没有封号,也没有葬礼。

      即便如此,伊江之所以还能活下来,也不过是仰仗着皇帝那一点微薄的宠爱。

      他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才能,唯独七弦琴弹得极好。

      那是继承自母亲的技艺。

      而他的母亲,曾是宫廷乐师。

      甚至连皇帝都曾在朝堂众臣面前亲口夸赞过他的琴艺。

      “身为君子,理应通晓四艺。四艺之中,首重操琴弄弦,不正是如此吗?”

      仅仅因为这一句话,伊江虽然吓得心惊肉跳,却又像个傻子一样,生出了继续磨炼这份天赋的念头。

      明明亲身经历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年幼的自己却偏偏愚蠢至此。

      仅仅因为一句夸奖,便被蒙蔽了双眼。

      直到那个夜晚。

      在宫廷宴席上弹奏七弦琴的那一刻,伊江才终于明白——

      他分明是在用自己的双手,架起一把抵在咽喉上的刀。

      嫉妒与怨恨化作毒药反噬而来。

      曾夺走母亲性命的宫廷,如今又开始一点点勒紧少年的生路。

      他甚至曾跪地哀求过。

      求他们放过自己。

      发誓再也不碰琴弦,也绝不在人前露面。

      然而,辰——也就是徽宁公——从未有过半分慈悲。

      他当场拒绝了伊江。

      而拒绝的理由,听起来更是荒唐至极。

      “孤又怎能将拥有父皇最喜爱才华的你放逐出宫?”

      “你若消失了,病榻上的父皇可是会伤心的。”

      “可是……”

      “给孤好好弹琴。”

      徽宁公微微勾起嘴角。

      “弹出一场好戏,带给孤无上的欢愉吧,弟弟。”

      那根本不是慈悲。

      而是一种最残忍的威胁。

      彻头彻尾的软禁。

      既然明知伊江什么都做不了,又有什么理由放他离开?

      只要继续将他留在身边,便可以包装成兄友弟恭的假象。

      而以他的容貌,日后再将他许配给某个名门望族,用作联姻、巩固自己的势力,也会成为一颗极好的棋子。

      辰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样的人?

      简直是痴人说梦。

      在这份野心之下,伊江连喘息的缝隙都被剥夺了。

      隔三差五,宫中便会传出某位皇子或公主惨死的消息。

      可即便身处这样的环境,伊江却始终安然无恙。

      正因如此,他根本无法倒向任何一方。

      徽宁公的人嫉恨他。

      另一派的人则对他满怀戒备。

      他无法归属于任何人。

      最终,什么也没有守护住。

      既然如此,他所能选择的,唯有一死吧。

      一个什么都守护不了的人生,实在空虚得可怕。

      如果当初能被那根勒死母亲的藤蔓缠住脖颈,随着她一同死去,也许就不会在这座残酷的宫廷里像野兽一样苟活,最后落得支离破碎。

      可就连死亡,也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

      因为伊江的性命,早已不再属于自己。

      所以,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守护已经无法守护的母亲。

      而是为了在那些人随心所欲摆布的意志下,苟延残喘。

      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是一轮格外殷红的月亮。

      如同腐烂的伤口一般,阴沉而晦暗地悬在夜空。

      那一夜,皇宫最深处的太乙殿正沉浸在歌舞升平之中。

      那是一场为庆贺某位将军平定叛乱而设的宴席。

      而那位将军,正是曾下令将伊江就地正法之人。

      此刻,他却在辰的脚下接受众人的祝贺。

      或许正是因为宴席的缘故,平日负责守卫宫廷的士兵们也在喝下两三杯酒后东倒西歪,步履蹒跚。

      所有戒备,都变得漏洞百出。

      不知为何,这一次辰没有传召伊江。

      仿佛终于对他失去了兴趣。

      他只顾着酩酊大醉,尽情享受宴席上的喧闹。

      单从表面看来,这位徽宁公简直有着一副豪迈宽仁的明君气度。

      对所有人都宽容以待,举手投足间尽显体贴周全。

      可伊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温和的面孔之下藏着什么。

      于是,他决定趁此良机逃离皇宫。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阻拦的情况下,走出了宫门。

      伊江抛下了那把从小到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七弦琴,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身后不断传来太乙殿里的歌声与狂欢的笑声,尖锐地刺入耳膜。

      可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彻底隐没进漆黑如墨的夜色。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解脱。

      脚步越来越急。

      不知何时察觉到他的行踪,追兵已经赶往驿站。

      身后骤然响起滚滚马蹄声,依旧压得伊江几乎喘不过气。

      可至少,他的胸口分明是自由的。

      冰冷的空气与割裂肌肤的夜风,反而将积压在胸中的郁结一点点吹散。

      他根本顾不上回头。

      每当追兵的喊声擦过耳畔,伊江便咬紧牙关策马狂奔。

      离京城越远,那座可怕宫廷的阴影便越发遥远。

      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冰冷而鲜活的自由。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我明明还活着。

      “呃啊!”

      就在即将抵达森林边缘的时候,一支箭精准地贯穿了马腿。

      骏马猛地跪倒,伊江整个人也随之凌空飞起,重重摔了出去。

      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冰冷刺骨的地面便狠狠撞上全身。

      骨骼仿佛都在那一瞬间碎裂。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喉头。

      意识几近涣散之际,伊江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狼狈地翻动着身体。

      必须活下去。

      本该活下去。

      不。

      明明现在才刚刚迎来真正的生路。

      可他连伸出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他放弃了一切。

      既然拼命挣扎到最后,终究还是会迎来死亡,那么又何必非要活下去?

      倘若这个世上真的存在神明。

      倘若自己的存在,哪怕还值得一丝怜悯。

      那么——

      求求你。

      救救我吧。

      那是伊江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遇见慧之前,吐露出的最后一个愿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悬崖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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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手腕受伤,作品将于11月1日至2日暂停上传。 对于频繁的停更,我们深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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