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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夜月光,揭开了她的旧伤》 夏夜煎茶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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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是被蝉鸣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月光已经偏西了,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他盖着的那条薄毯上。毯子是苏念的,靛蓝色的粗棉布,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比上回又齐整了些,大约是新练过。
他低头看了看毯子,又偏头看了看旁边苏念还在,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的檐下,手里捧着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硬撑着不肯去睡。狐狸精趴在她脚边,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
李莲花没有出声,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继续装睡。
可苏念大约是听见了他那声极轻的叹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楼主醒了?"
"……没醒。"他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苏念也不跟他争,放下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金银花的甜香,把方才那场半梦半醒间的沉重往事吹散了一些。
"做了噩梦?"苏念问。她的声音还带着困意,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做了梦,梦里还是那座四顾门,还是那年东海的风浪。可这些他不想说,也说不出口。他只是"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苏念没追问。她只是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放在他手边:"那便喝口水,不想说就不说了。"
李莲花的手指碰了碰碗沿,温热透过瓷壁传上来,稳稳地熨过指尖。他偏过头,看着苏念重又坐回檐下,抱着膝盖,仰头看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软。她大约不知道,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那副瘦得脱形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经有了圆润的下巴和浅浅的笑纹。这大半年,她长高了小半寸,也长壮实了,坐在那里不再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而是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苏念,"李莲花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从前住的地方有水,有荷花,还记得更细些么?"
苏念回过头来看他,想了想:"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是很大的一片水,白茫茫的,望不到边。夏天的时候荷花开满了,风一吹,满鼻子都是那种清甜的香。我娘常划一条小船带我到水中央去摘莲蓬,莲蓬剥开来,莲子绿绿的,咬一口,脆生生的,不苦。"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是她少有的、带着暖意的记忆,虽然模糊得只剩下几个画面,却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了多年,依旧光滑温润。
李莲花静静听着,手指在毯子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躺平了身子,望着头顶的槐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点点月光,声音放得很轻:"那样的水,我好像也见过。"
"楼主也见过?"
"嗯。很久以前,在东海边。"他说,"不过东海的水是咸的,不能种荷花。倒是另一个地方,有一片很大的湖,夏天也开满了白莲。湖心有个亭子,我常去那里喝酒。"
苏念眨了眨眼:"你那时候有朋友吗?"
李莲花笑了笑:"有。很多。"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后来都散了。"
苏念没有再往下问。她隐约觉得,那些"散了"的朋友,大约就是李莲花白天偶尔发呆时望向远方的缘故。她没法替他找回来,但她至少可以坐在这里,陪他一起看月亮。
"那我现在也算楼主的朋友吗?"她忽然问。
李莲花偏过头看她。苏念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他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算半个吧。"
"半个?"苏念歪了歪头。
"嗯。另一半是……"李莲花收回手,重新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粗棉布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是家人。"
苏念愣住了。
蝉鸣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月光落在院子里,静静地淌了一地。她低头看着那个缩在毯子里不肯露脸的人,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站起来,把檐下的书收好,把狐狸精轻轻抱起来,然后走到李莲花身边,蹲下身,把薄毯的一个角替他掖了掖。
"我明日给你煮莲子羹,"她说,"就是那种绿绿的、脆生生的莲子,我也去湖里摘。"
李莲花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弯:"好。"
苏念抱着狐狸精上了楼。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今夜这难得的月光。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团蜷在槐树下的影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薄毯微微起伏着,大约是睡着了。
她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蝉鸣声渐渐歇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蛙鸣。李莲花躺在廊下,过了很久,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靛蓝色的毯子,边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朵莲花,像碰着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话。
家人。
他原以为这个词已经永远从他的命里消失了。十年前他亲手埋葬了四顾门,也埋葬了所有关于"家"的念想。可如今,莲花楼里多了一个姑娘,一条狗,一窗灯火,和一床在夏夜里替他盖上的薄毯。
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将圆未圆,挂在中天,像一只温柔的眼睛。他闭上眼,今夜的梦里大约不会有东海的风浪了,大约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湖水,湖心开满了莲,而岸边有个人,正捧着一碗刚剥好的莲子,冲他笑。
"李莲花。"她在梦里喊他,"来喝莲子羹了。"
他应了一声。梦里那个年轻的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稳稳当当的。
夏夜的风吹过莲花楼的檐角,铜铃叮咚响了一声。诊堂窗台上的那朵红月季在夜里悄悄合拢了花瓣,墙角的茉莉正静静地绽开。
狐狸精在楼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李莲花裹着那条靛蓝色的毯子,在槐树下沉沉睡去。唇角弯着的弧度,一直到天明都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苏念推开门时,院子里已经空了。槐树下只剩一只粗陶碗,碗沿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莲花那懒洋洋的字迹:
"我去镇上买莲子。锅里有粥,自己盛。"
苏念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晨光里笑得眉眼弯弯。狐狸精从她脚边钻出来,冲向院里衔着一根草茎追麻雀去了。菜地里的黄瓜又长了一截,花圃里的波斯菊开得正盛,昨夜的月光已经散了,可那点暖意却留了下来,沉在每个人心底。
莲花楼的又一个夏夜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长到足够把那些零散的记忆,一针一线地缝进日常的烟火里。而有些话说出口,便像种子入了土,春风一吹,总会生出新的枝叶来。
譬如"家人"二字。
苏念弯腰拾起那只碗,指尖碰到碗沿时微微一顿——碗底还残留着昨夜凉茶的清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槐花的甜。
她笑了笑,把碗端进厨房,哼着歌开始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