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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孩子哭了,可他没有听见——因为她也没能听见 孩子哭了, ...

  •   孩子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又哭起来的。
      那一声啼哭比初生时响亮了许多,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丝线,在这间静了一整夜的屋子里骤然弹开。李莲花坐在床沿上,怀里还抱着那个裹在棉布里的孩子,听见那声哭,怔了一下,才慢慢低下头去看。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唇瘪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断续的哭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这陌生的世界讨一个说法。他的手指动了动,把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又低头看着旁边床上躺着的人。
      她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你听。”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哭了。”
      床上的人没有应他。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着两片淡淡的影,嘴角还留着那一点点没散尽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睡着了。他把孩子抱近了些,让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脸颊,那团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贴在她已经凉下去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孩子的哭声弱了些,像是在分辨什么,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又哭了起来。
      “他饿了。”李莲花说。这一次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理由。他把孩子抱回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了想,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才推开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还没有全亮,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把桂花树的枝条压得弯弯的,菜地东头那片土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一片平整的雪面。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冷风灌进他的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怀里的孩子也缩了一下。他赶紧把孩子拢紧,转身去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有一点余烬,他添了几根柴,把火重新引起来。他找出家里剩的那一小罐羊奶,兑了温水,试了试温度,又找了一只干净的细瓷勺,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把孩子托在膝头,一勺一勺地喂。孩子起初不会喝,奶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下巴上,他拿帕子擦了,又喂,试了七八回,孩子才终于含住了勺沿,小嘴一嘬一嘬地咽起来。他喂得很慢,一勺喂完等一会儿,等孩子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了一圈淡淡的光边。
      “你娘从前说,喂孩子不能急,急了要呛着。”他对着孩子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间空荡荡的灶房在说话,“她没喂过,可她看过人家喂。她说什么事都要慢慢来。”
      孩子喝完了小半碗羊奶,打了个小小的嗝,眼睛半睁半闭地眯着,大约是困了。他把孩子竖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后背,等那个嗝打完了才重新横抱在臂弯里。他站起身,往诊堂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门里很静,床上的人大约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他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孩子的小手从棉布里挣出来,胡乱挥了挥,碰到了她的手臂,又缩回去,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拳头,忽然想起那件小衣。他起身去楼上把那只布包取下来,把里面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拿出来,针还别在领口上,线头还拖着。他把那根针拔下来,穿好线,就着窗边透进来的晨光,把剩下那一截袖口缝上了。
      他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的,比她缝的那一半还要歪。有几针扎得太密了,把布料揪成了一团,他又拆了重新缝。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雪面反着光,把整间屋子都映得白晃晃的。他缝完最后一针,打了结,把线剪断,把小衣抖开看了看。袖口整齐了,虽然针脚丑得厉害,可好歹是缝完了。他把小衣折好,抱起床上的孩子,给他穿上。孩子被摆弄着穿衣裳,大约是觉得不舒服,哼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小衣穿在他身上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又把衣摆掖了掖,总算合身了些。
      “你娘给你缝的。”他说,声音很轻,“她缝了一半,我替她缝完了。缝得不好,你别嫌弃。”
      孩子当然不会嫌弃。他穿上那件小衣之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李莲花把他放回床上,挨着她那边,让孩子的脸朝着她的方向。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诊堂,把门推开,让外面的天光和冷气一起灌进来。雪后的晨风凉得刺骨,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院子里那株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他走过去,伸手把枝桠上的雪轻轻抖落,又把压弯的侧枝扶正,从柴房里找了一根麻绳,松松地绑在旁边的竹竿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手指冻得发僵,系绳子时打了好几个结才系紧。做完之后他退回廊下看了看,觉得还算稳当,便转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羊奶还剩了小半罐,他放进锅里温着。诊堂的桌上还搁着昨夜没来得及收的药碗,他拿去洗了,放回架上。狐狸精从门槛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扫了两下。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他睡了,等醒了再给你喂饭。”狐狸精大约是听懂了,又趴了回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他回到床前,看着床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她睡着,孩子也睡着,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太听得到,可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撑起来了,不再像昨夜那样闷得人喘不上气。他把那只旧香炉拿过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新的线香,点上,插在炉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把那股清淡的、微苦的香气慢慢铺满了整间屋子。
      孩子在睡梦里又哼了一声,小脸往她那边偏了偏,大约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眉头松开了,又睡沉了。他低头看着,伸手把孩子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又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虽然她已经不会再觉得冷了。
      窗外的雪在晨光里泛着白,屋檐下的冰凌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他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都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头,掌心朝上。孩子的手刚才在他掌心里留下的那点温度还在,他把手指慢慢合拢,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炉底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数着还没有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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