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那夜她带走了孩子,他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唤 她带走未出 ...
-
那本医书是她在住进莲花楼第二年手抄的,封皮用旧挂历纸反折过来包的,纸角上粘着一小片补丁,是她怕磨破封皮特意贴上去的。书页的边角被翻得发毛,有些地方被她用炭笔圈了又圈,画满了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小记号。她走之后,他把这本书收进了她床头的抽屉里,和那支银簪放在一起。今夜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翻一翻它。
他坐在诊堂的老位子上,把书摊在桌面上。灯火很小,光晕只够照亮半页纸。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有些页上还留着她的字,歪歪斜斜的,写的是对药材的注解,偶尔夹着一两句自己的话,比如“这味药苦得我尝了一口,可李莲花喝下去面不改色,他果然是个怪人”,比如“今日捣药捣了半日,手腕酸得提不起来,他大约是故意的”。读到这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平复了,像是想要弯一弯却终究没有力气弯下去。他继续往后翻,翻到全书快结束时,忽然停住了。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是新的,折痕很硬,像是叠好之后被压了很久,还没有被翻开过。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灯下展开。纸上写着几味药材,字迹比书上那些注解要端正许多,像是查过书之后一笔一画抄下来的。药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几个字——“安胎用,不可多服”。他的目光落在“安胎”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安胎。他用拇指把那一行字轻轻按住,像是要确认它们确实写在那里,墨色还没有干,还能被按出痕迹来。可纸上的墨迹是干的,干得很透,大约已经在这里夹了许久,只是他一直都没有发现。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背上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更淡、更潦草,像是隔了些日子才补上去的,写的是——“今日把过脉了,是喜脉。该不该跟他说?”
该不该跟他说。他盯着这几个字,很久没有动。大约在某个他熟睡的夜里,她坐在灯下,把过自己的脉,在这张纸上写下了这行字。她后来又犹豫了很久,这张纸一直夹在这本书里,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她没有跟他说。她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是在等他某一天自己发现,又或者她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候,只是那个合适的时候始终没有来。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折成原来的四折,放回书页之间。他翻到下一章,继续往后看,可目光始终无法从那一页上移开。他知道那张纸还夹在那里,被合拢的书页轻轻压着,像是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暂时看不见了,可它还在。他合上书,把书搁在膝上,没有放回抽屉。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楼梯口,上了楼。他推开朝南那间屋子的门,没有点灯,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床前。
床还铺着,被子叠得很整齐,是她最后一次叠好的样子。床头那只矮柜上搁着她没绣完的荷包,只绣了半片叶子,青色的丝线从针眼里拖出来,长长地垂在柜面上。他把那只荷包拿起来,线头从他指间滑过去,像是牵着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成形的模样。他把荷包放回原处,拉开矮柜的抽屉。里面有几件叠好的小衣,他一件一件地翻过去,最底下压着一只布包,布包扎得很紧,系着一根红绳。他解开来,里面是一套婴儿的衣裳。布是细棉的,很软,裁剪得歪歪扭扭的,大约是新手裁的,领口有一侧高、一侧低。袖口缝了一半,针脚密密的,另一半还敞着口,针线还别在布料的边上,像是她缝到一半忽然放下了,大约是打算明天再继续。可明天她没有等到。
他蹲在抽屉前,把那套小衣捧在手里。棉花还蓬松着,带着皂角和陈年木头的气味,很轻,轻得像一片还没有落地的雪。他把小衣翻过来,内衬的边角缝着一小块布条,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莲生”。他的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像是碰了碰什么不敢碰的东西。莲生。大约是孩子的小名,也大约只是她心里悄悄念过的一个名字。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从来没有当着面提过半个字。她大约是想等到某一天再告诉他,等他想好了名字,等她想好了怎么开口,等他不再每天皱着眉头想那些他从来不肯说给她听的心事。可那一天终究没有来。
他把那套小衣叠好,放回抽屉里,又把布包重新扎好,系上红绳,放回原来的位置。他把抽屉推回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空空的双手上。他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捧那套小衣时的弧度,微微拢着,里面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合拢了,慢慢收紧了手指。他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忽然想起她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一天她在灶台前煮粥,忽然回过头来问他:“李莲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好?”他那时正在配药,随口答了一句“不知道,你取吧”。她笑了一下,说“那我就取个好听的”,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煮粥,没有再说下去。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她随口问的一句闲话,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可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也再也没有想起来问过。他从来不知道,她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下的“该不该跟他说”的后面,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多久,又在她独自一人的深夜里,被默默压回了多少个没有说出口的白天。
他坐在空荡荡的床前,手里攥着那只布包上解下来的红绳。月光从窗缝里慢慢移过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指间那条细细的红绳上,像是照见了一条已经找不到头绪的线。他把那根红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它。他站起身,把那间屋子的门轻轻带上,下了楼。灶台上的蜜罐还搁在原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又回到诊堂,把桌上那本医书合上,放回书架,和她的那只瓷瓶并排摆在一起。他坐在老位子上,听着窗外夜风穿过走廊,在两扇空门之间缓缓折转,又慢慢落回檐下的风铃绳索上。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月光从窗纸外一寸一寸退去,直到灶膛里的余烬彻底凉透。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像是谁曾经系上过一个约定,又轻轻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