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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那夜方多病饮尽壶中酒,起身后再未归来 那夜他饮尽 ...

  •   那夜方多病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坛酒。
      他没有敲门,院门虚掩着,他便直接推了进来。李莲花正蹲在井台边洗一把旧剪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方多病站在院中央,手里那坛酒大约是刚开封的,封泥还残留着边缘的湿痕。方多病把酒坛搁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没有说开场白,只是把坛口的泥封彻底拍开,倒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仰头灌了半碗。
      李莲花把剪子擦干,搁在井台上,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端那碗酒,只是看着方多病。方多病又灌了半碗,放下碗时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抹了一把嘴角,偏过头望着院墙下那架枯了一半的葡萄藤。
      "这藤今年没怎么发新芽。"他说。
      "嗯。"李莲花应了一声,"老了。"
      方多病没有再接话。他把那碗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第二碗。这一次他没有喝那么急,端在手里,拇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石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立起来。方多病的脸被那盏灯火照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张被风反复磨过又没能彻底磨平的地图。
      "我走了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莲花楼里还剩下几个人。"
      李莲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就我一个。"
      方多病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看着碗沿那道细小的缺口,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旧皮囊放在桌上,推到李莲花面前。皮囊瘪瘪的,口子上系着细绳,大约装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是当年我答应你的。给你换了药引,你留着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几味药耗了我小半年的俸禄,你省着点用。"
      李莲花伸手拿起那只皮囊,在手里掂了掂。皮囊不重,他拉开绳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系了回去,搁在桌角,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谢。方多病又端起碗把第二碗喝完了。他放下碗时力道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知道自己没有更多话要留在这里了。他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石桌中央,然后转身朝院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要是实在撑不住,"他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你也别硬扛。世上总有人还在惦着你。"
      李莲花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手指平搁在膝头,指尖微微收拢。他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搁在石桌中央的碗沿缺口上,又移开了。方多病等了片刻,大约是等一个回应。没有回音。他便抬脚走了,迈过那扇低矮的院门,走进暮色里。风把他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他大步往前,没有停,也没有回头。那扇门在他身后虚虚地合拢,没有关严,也没有被风吹开。
      李莲花独自坐在石桌边。那两碗酒还剩一碗——方多病推给他那碗,他一直没碰。碗里的酒面微微晃动着,映着最后一角暮色,像一小片凝固的余晖。他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凉透了。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大半碗放在桌角。然后他起身,没有收碗,也没有去追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只是走进诊堂,点了一盏灯。狐狸精趴在门槛上,看着院门的方向,耳朵动了一下,大约是听见了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它听了一会儿,又趴了回去,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从前那张石桌上总是坐着三个人,偶尔还会多出一只茶壶。方多病坐在最外面那把凳子上,背对着院门,说话时声音跨过整张桌面。如今那把凳子还空在那里,像一个人站起来后没有被坐回去的位置,等着有人再落座。他喝完了那壶酒,起身离开,大约是知道这把凳子不会再被坐热了。李莲花没有再去碰那只碗,他穿过院子,把那盏灯端到诊堂桌上,开始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页。窗外有什么被风吹动的声音,大约是院门在门框里来回晃了一下,又停了。
      他忽然想起有一回方多病喝多了,坐在那张石凳上,指着半空里一棵歪脖子树说将来要在这棵树下埋一坛酒,等老了再挖出来一起喝。后来那坛酒大约一直没有埋下去。而方多病喝完了最后一碗,起身走了,把那只空碗倒扣在石桌上。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拢,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越来越细,越来越窄,最后缩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了。李莲花抬起头看了那扇门一眼,目光在门缝处停了一瞬,又低了下去。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窗外经过时衣摆带起了一阵风,又像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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