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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那日清晨他对着镜子,再无人为他画眉 晨起对镜独 ...

  •   那日清晨天还没全亮,窗纸外头泛着一层青灰色,像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光都退远了,只留下最薄的一层停在檐角边上。他醒的时候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平躺着,听着屋顶瓦缝间漏进来的细碎风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来。昨晚入睡前忘了关窗,夜风把窗台上那盆枯透了的兰花的叶子吹落了一片,落在桌上,灰褐色的,卷成细长的一卷,像是谁顺手丢在那里的一张旧字条。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自己一会儿,大约是刚从梦里出来,还不太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他的视线移向枕边,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温度。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棉布,他收回了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活动过了。他走到窗边,把那片落下的叶子捡起来搁回窗台上,没有扔掉。然后他转身去洗漱,井台上的水桶是满的——大约是昨日傍晚打好的,他忘了用。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拿起搭在架子上那块旧帕子擦了脸,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衣领。
      他的手在领口处停住了。
      那件旧青衫的领口有一道细密的针脚,是她最后那段日子替他补的。线脚很密,深浅不一,像是一针一针缝了很久,大约是怕他穿着出门时被人看见那道裂口会不好意思。他把手指搭在那道针脚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沿着那条线脚划过,像是沿着一条被织成了线的路,走进一段回不去的旧晨光里。他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想要伸手重新整理衣领,手指捏住领口折了几下,却总也折不出她从前折出的那个弧度。她从前的动作极快,像是已经在心里画好了一道只有她知道折法的线,三两下便能把那截卷边的领口服帖地压平。他照着记忆里的模样叠了几次,松开手,那领口又慢慢翘了起来。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那人的头发没有梳好,散了一缕在鬓边,额前那道不知何时添的浅纹大约是在她离开之后的某一个深夜才慢慢刻下去,正安静地待在那里。衣领折了又松开,折了又松开,指腹反复压过那道她曾经抚平过的折痕,可那道折痕像是认出了他的手不是她要等的那只,不肯服帖下去。
      狐狸精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蹲坐在门槛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大约是不懂这个人在镜子前站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没穿好衣裳。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又安静地放了下来。
      他放下手,没有再去碰那道领口。他转身去梳头,拿起那把旧木梳,梳齿之间夹着几根早该清理掉的断发,大约是她的,大约是某个傍晚她坐在窗台前解开发髻时落下的,被风带到了他的梳子上,他没有清理过。他的手指从梳齿间捻起那几根发丝,对着晨光看了看,光从发丝之间穿过,像极轻极细的丝线。他把那几根发丝收进枕边那只旧荷包里,和那支银簪放在一起。
      他坐在镜子前,没有去拿眉笔。
      她从前也不替他画眉,可她会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说一句"今日这发髻比昨日歪了些",然后伸手替他拨正。她的手很轻,带着一点药草的味道,从耳后绕过时,指尖会擦过他的后颈,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柳叶,落一下就走了。后来他习惯了那道从身后伸过来的手,习惯了在晨起时等那一声轻轻的响动——像一枚细叶从枝头松开,落进流水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起点,带走了一声回应。他等了一会儿。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低下头,开始慢慢地绾髻。没有她在他身后提醒,他怕歪了又拆,拆了又试,可怎么也绾不出从前她替他理过的那道弧度。那根旧簪子被他插了几次,总是滑下来,在掌心间慢慢失去方向。他把簪子放在桌上,对着空镜子坐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将发尾松松地束了起来,没有去照镜中那是否端正,背对着光,绾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后来没有再去碰那面镜子。他把那面镜子转过一个方向,让它面对着墙壁,像是把一扇已经没有人会从那里走进来的窗合上了。从那以后,他梳头时不再对着镜子,他坐在窗边的凳子上,背对着那面空墙,大约是不愿看见镜中那副没有人帮忙收拾的、越来越陌生的模样。那面镜子一直那样放着,积了灰,也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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