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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那夜方多病跨进门,香灰已落尽 香灰落尽, ...

  •   方多病是在雪化之后回来的。天已经不那么冷了,枝头的冰凌开始滴水,那株桂花树的枝条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刚从漫长的冬眠里挣扎着醒了一半。他沿着土路走到莲花楼院门前时,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大约是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推开门会看见什么。可真到了门口,他还是停了片刻,才抬手推门。
      门没有锁。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扫成几堆堆在墙角,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砖地。菜畦翻过了,大约是入冬前李莲花自己翻的,土块被敲得很碎,整齐地堆成垄,像是还预备着来年种些什么。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角被风吹来的枯叶卡在绳结里,风一吹便轻轻翻动,像一只忘了收回去的手。狐狸精在门槛上看见他,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了回去,大约是认得他,只是没有力气迎上来。
      方多病穿过院子,走到诊堂门口。门半掩着,他没有推,只是透过那道半掌宽的门缝往里看。
      诊堂还是那个诊堂。药柜、桌案、矮凳、窗台那盆早就枯了的兰花,都没有挪过位置。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大约是一股极淡的、凉透了的气息,像是屋子里所有的热都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只剩下物件本身冷冰冰的轮廓。桌角的香炉里落满了灰,插着一截烧尽了的线香,香脚断成两截,一截歪在灰堆里,一截压在炉底,大约是烧到末了也没有人清过。
      李莲花坐在靠窗的旧椅上,偏着头,望着窗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薄,眼底映着那片灰白的天光,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洗过太多次,连底色都快褪尽了。他穿着一件旧青衫,袖口洗得发白,大约是苏念缝过的那件,肩头有一道细密的针脚,是她最后那段日子里替他补的。
      方多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李莲花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上,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动静,却不确定来的是谁。方多病走进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那只香炉,看着那截断成两截的香脚,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什么时候烧的。"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
      "昨日。"李莲花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隔着一点距离,轻得像纸页翻过。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走后的第七日。听说该烧一炷香,就烧了一炷。不太懂那些礼数,大约烧错了时辰。"
      方多病蹲下身,把那两截断香从炉灰里轻轻捡起来,拢在掌心里,又用另一只手把炉灰拨平。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事。他把那两截断香并排放回炉里,香脚朝上,像是在替谁把那根没有烧完的香重新续上。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在矮凳上坐下,和李莲花隔着那杯冷了的茶,中间横着那只香炉。
      "你每日都坐在这里?"方多病问。
      "也不每日。"李莲花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那道被风霜磨过的轮廓。他的视线里不带什么惊动,大约在这间过于安静的屋子里坐久了,连目光都收得薄了,再不会轻易从一个人身上拿回来。他看了片刻,又把目光移回窗外:"有时候在菜地那里坐坐。有时候在后院。"
      方多病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窗外是那株桂花树,枝叶稀疏,在风里微微摇晃,大约要等到入夏才会茂密起来。树底下有一片泥土微微鼓起来,像是埋过什么东西,又被人反复踩实过。他的目光在那片泥土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也没有再说什么。
      诊堂重新安静下来。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香炉里残存的灰末吹起来,细小的灰粒在光线里浮沉,像是一群无处落脚的飞虫。李莲花没有去关窗,方多病也没有去关。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人望着窗外,一人望着香炉,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像是各自在数着什么已经不需要数完的东西。
      过了不知多久,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缓缓的,像是从一段很远的记忆里捞出来的:"她说她走之前想再看一眼那棵桂花树。那时天已经快亮了,我抱着她走到窗边,她靠着我的肩膀,看了很久。她没说好看还是不好看,就只是看着,然后把头靠在我肩窝里,说她困了。"
      他停了一下,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我说那你睡一会儿,我守着你。她点了点头,闭眼之前又睁开,看着我,说李莲花你别傻站在这儿,去把窗关好,风大。我说好。可她没等我关窗。"
      方多病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截断香,香灰蹭在他的掌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白色痕迹,怎么也拍不干净。他原本以为回来时会看到一座空楼,一座被人匆匆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可没有。这间屋子太满了,满到每一件东西上都还留着她的影子,满到他坐在这里,一偏头就能看见她留下的痕迹。
      那截烛台被她碰倒过,桌沿还留着水渍的暗痕,椅背上搭着她叠了一半的衣裳。所有的东西都没有被挪动过,像是有人刻意让它们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就像她只是出门去了一趟镇子,还会回来接着把衣裳叠完,把书翻到下一页,把香炉里断掉的香重新续上。
      可香已经烧尽了。香灰落满了炉底,冷冷的,像一场下完了很久很久的雪。
      方多病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说"你保重",也没有说"我改日再来看你"。他只是伸手把那扇半掩的木门带上了,门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在替谁替这整间屋子合上它最后一道缝隙。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从背后推着他。他想,莲花楼那间屋子大约还要很久才会再热起来。或许不会了。可里面的人还坐在那里,在越来越长的黄昏里,守着那只落满了灰的香炉,和窗外那棵还没有开花的桂花树,等着某一天线香重新燃起,等着某一段残破的香续上那段没有烧完的旧愿。风从他背后吹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扇门被吹动又合拢的细响,轻轻一响,比什么都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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