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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那夜方多病摔了酒杯,旧约尽碎 他摔了酒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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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是在第五日傍晚来的。
他来的时候手上照旧拎着一坛酒,是镇上老铺子的桂花酿。苏念听见院门响,起身去迎,方多病站在门口,冲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诊堂紧闭的门,问了一句:"他今日如何?"
"比昨日好些,午后醒了一阵,喝了小半碗粥。"苏念侧身让他进门,"你来得巧,我正要去温酒。"
方多病把酒坛搁在桌上,没有坐下。他在诊堂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药包和诊箱里翻了一半的瓶罐。苏念回来以后把一切重新收拾过,那些她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药材被整整齐齐地码进了药柜里,每一格都贴了她亲手写的药名。方多病的手指从那些药名上一一划过去——石蕊、灵芝、苦参、骨符、黑陶罐,最后停在那只黑陶罐上。
"这是什么?"
"北疆一个巫医给的药膏,"苏念正在灶台前温酒,没有回头,"说是能延缓毒气攻心,但治不了根。"
方多病没有说话。他把那只黑陶罐拿起来转了转,罐身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骨符,刻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他把罐子放回原处,掀开门帘,往诊堂内间走。
李莲花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方多病,嘴角弯了一下:"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味药。我记不清剂量了,又懒得下楼去翻柜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只是寻常的一个午后,方多病来串门,他顺口搭话。可方多病站在他面前,没有去接那本书,也没有去翻柜子。他只是低头看着李莲花搭在被面上的手——那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紫色的血管脉络。
"方多病?"李莲花又唤了一声,见他不动,笑意淡了些,把书合上了。
"你还能撑多久?"方多病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硬邦邦地砸在空气里。
李莲花看了他片刻:"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管谁跟我说了什么。"方多病往前走了一步,床板被他踩得微微晃了一下,"我问你还能撑多久。"
李莲花靠在枕头上,垂下眼,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才能让这句真话听起来不那么重。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方多病已经看见了他枕边那只压了一半的牛皮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角纸边,上面写着"半年"两个字。方多病伸手去拿,李莲花想挡,手抬到一半,被方多病按住了手腕。那只手腕瘦得他几乎能一把握住,骨节硌着掌心,像捏着一截被风干了的竹根。
方多病松开手,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上面是大夫的字迹,写了几行关于碧茶之毒晚期的诊断,落款处押着江南沈氏的印章。纸角微微卷起,边沿泛着细密的折痕,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方多病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诊堂里的烛火跳了两次,久到灶台上的酒壶开始冒热气,苏念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问"酒温好了,要不要现在喝"——他没有应声,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掉泪。
"你瞒着我。"他的声音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他用力把它咽下去,"你瞒着我,瞒了她,瞒了所有的人。你让她一个人走遍千山去给你找药,你让她抱着你替你疼替你扛,你让她跪在药铺门口捧着空药瓶回来——你明知道她什么也找不到,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李莲花坐在那里,那张被方多病按过的手腕上还留着泛红的印痕。他没有躲开方多病的目光,可嘴角那丝从容的笑意终于一点点地散去了,像是被人从脸上慢慢揭走了一层薄壳。
"拦不住。"他轻声说。
"你根本就没想拦!"方多病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常爆发便格外吓人的力道。他转身走到桌边,抓起那只酒坛,坛口还封着泥,被他用力一掷,砸在诊堂角落的青砖墙上,碎成一片。酒液淌了满地,桂花酿的香气漫开,浓烈得呛人。
苏念掀开门帘探进头来,看见满地碎瓷和酒渍,目光在方多病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李莲花。李莲花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把门帘放下了,脚步轻轻走远了。
方多病站在那摊碎瓷中间,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握紧,像是一口气梗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你当年怎么说来着。你说方多病,你要是有一天有难,我李莲花第一个到。你说在江湖上活,靠的就是一个义字。你还说,咱们是兄弟。"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每一个字:"李莲花,你教我的那些话,你全忘了是不是?"
李莲花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被磨损了太多次的温和:"没忘。"
"那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方多病指着他枕边那封信,指着药柜里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药材,指着自己脚下那摊还在慢慢流淌的酒液,"你一个人扛到死,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这就叫兄弟?"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曾经捻针,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替方多病包扎过伤口。如今它们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指节凸出,皮肤苍白,像是一双已经提前认识了终点的、很老很老的手。
"方多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教你的那些话是对的,是我自己没做到。你把酒坛砸了就砸了,我认。"
方多病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坦然认错、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你拼了命想要拉住一个人,却发现他早就在往下沉、连伸手都不肯伸的疲惫。他慢慢蹲下身,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到墙角,又用墙角那块旧抹布把酒渍擦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压得很低。
擦完最后一块地板,他把抹布丢进水盆里,站在桌边背对着床,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哑却平稳:"李莲花,你还记得你教过我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你说给我听。"
屋里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桌角那盏油灯跳了一下,又把诊堂里桂花酿的残香搅得四处乱飘。李莲花靠着床头,望着方多病僵直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轻声说了出来:"江湖路远,有事一起扛。"
方多病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那截后背在烛火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带上门。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把他来时拎着的那坛酒最后一点香气也吹散了。
苏念站在诊堂外,没有拦他。她只是在他经过时,轻轻往他手里放了一包她备好的干粮。方多病捏着那包干粮,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谢,也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诊堂重新安静下来。苏念走进内间,看见李莲花仍然靠坐在床头。他没有看门口的方向,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神情平静,可眼底那层薄薄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温和,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苏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没有问他"你还好吗"。她只是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双手合拢,轻轻握住了。
"酒洒了。"她轻声说。
李莲花没有动,仍低着头看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个字:"嗯。"
"下回我让他带两坛来。"苏念捏了捏他的手指,"一坛喝,一坛留着。等他想通了,你们再喝。"
李莲花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像是一道快要干涸的溪水,只剩最后一点亮光在底处反着。
"他不会再来了。"他说。
苏念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瘦得棱角分明的、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的手,妥帖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窗外夜色很深,菜地东头那株树苗还在风里站着,枝干上刚长出不久的嫩芽正裹着一层薄薄的霜。旧约碎了,酒也洒了,可莲花楼里的灯还亮着。她还在,他还在。能陪的日子,还剩下最后几页,大约就快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