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她的岁岁平安,再也不属于他 她嫁人信至 ...

  •   苏念嫁人的消息,是方多病带来的。
      那是个寻常的春日午后,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铺满了莲花楼门前的土路。李莲花正蹲在菜地东头给那株树苗搭架子,那株树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枝叶青翠,在风里轻轻摇着。他拆了几根旧竹篾,削尖了,插进土里,又用麻绳细细地绑紧,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手艺活。
      方多病站在院门口,看了他许久。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在斟酌一个字该不该说出口。李莲花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来了?进来坐。"
      方多病却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道矮矮的木门槛边,像是脚底生了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了看李莲花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
      "李莲花。"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嗯。"
      "……她嫁人了。"
      李莲花的手顿了一下。那根麻绳在他指间停了半息,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拉紧,打了一个结,把多余的绳子头剪掉。那截剪断的麻绳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没有惊起一点尘埃。
      "哦。"他说。
      只是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今日的天气,像是方多病说的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又检查了一下那搭好的架子,确认它稳当,然后转身,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方多病追过来,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怒意:"你就'哦'一声?苏念嫁人了!她嫁给别人了!李莲花,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李莲花打断他,把洗净的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副方多病最熟悉的、温和而疏淡的笑意,像是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面具,"她嫁人,是好事。她该有自己的日子。"
      方多病看着他,忽然泄了气。他把那封信塞进李莲花手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脚步声远去了,院门被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莲花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是淡粉色的,边角贴着一朵小小的红喜字,是那种寻常人家嫁女时最普通的式样。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她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却有些拘谨,像是在写一封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信。
      "李莲花,见字如面。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前些日子,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人。他很好,老实本分,也不嫌我曾经过往。我答应了他,下个月初八成亲。不必寻我,也不必回信。你那碗凉透的茶,我尝过了,苦得很。往后,就不喝了。你多保重。"
      落款是"苏念"两个字。字迹到这里忽然端正了许多,像是她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放下了很久的犹豫。
      李莲花把信纸叠好,收回信封里。他将信封放进怀里,和那支银簪放在一起。然后他回到菜地东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株树苗最顶端的一片嫩叶。
      "她要嫁人了。"他轻声说。
      树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替他承受那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好"字。
      那天夜里,李莲花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窗台上放着那封信。月光照在淡粉色的信封上,把那朵喜字照得像一团凝固的火焰。他看了它很久,久到月光从信封上滑下去,久到天边泛起青白的晨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约是太困了,困到连清醒的力气都没有了,便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年轻,还在那座山脚下的小院里住着。苏念蹲在灶台前烧火,被烟熏得直咳嗽,回头冲他喊:"李莲花!这火怎么老是灭!"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接过火钳,三两下就把火拨旺了。她凑过来看他,鼻尖沾着一点柴灰,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星:"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暖洋洋的,像是会这样一直烧下去,烧到地老天荒。
      可火终究灭了。灶台冷了下来,那座小院也一寸一寸地褪了颜色。他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的景物像水彩画一样被雨水冲散,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白。白光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人。她背对着他,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他想追上去,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动。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念。"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那穿嫁衣的人影在白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粒尘埃,沉进了那片白茫茫的空里。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未干的泪痕,从他闭着的眼角,沿着颧骨,一直滑到下颌。
      他抬手擦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温度是冰凉的。
      他下了楼,把窗台上的信收进抽屉里,和那件叠好的藕荷色裙子放在一处。然后他打水洗脸,烧火煮粥,给狐狸精添了饭,又拎着水桶去了菜地东头。那株树苗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叶子沾着晨露,在朝霞里泛着金色的光。他蹲下身,把水浇在根部,然后伸手碰了碰最顶端的那片嫩叶。
      "平安就好。"他轻声说。
      声音散在晨风里,像是替她完成了那句没有来得及说完的祝福。
      那天之后,李莲花还是每日去镇上,还是会在傍晚时分对着菜地东头的那株树苗说话。只不过他不再说"她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开始说一些别的——说今日的天气,说狐狸精的饭量,说药材市价又涨了。他再也不提她的名字,像是那三个字已经变成了一根扎进肉里的刺,碰一下便疼得直不起腰。
      可方多病知道,他每晚都会打开那个抽屉,把信拿出来,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再叠好,放回去。第二天又拿出来,又读一遍。
      那封信的信纸渐渐起了毛边,折痕处几乎要断裂,被李莲花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地包好,又重新放了回去。
      方多病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只是偶尔来莲花楼时,会带一壶酒,陪李莲花坐在院子的老枣树下,喝到月上中天。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偶尔碰一下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替谁敲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初八那夜,月亮特别圆。
      李莲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天边那轮满月。他知道,今夜是她的喜日。她大概正穿着红嫁衣,坐在喜烛下,面前是一双交握的手,一杯合卺酒,和一个她愿意托付余生的人。
      而他坐在这里,千里之外,守着一株刚刚冒出第二个枝杈的树苗,和一抽屉再也送不出去的旧物。
      他端起那杯凉茶,对着月光,轻轻举了一下。
      "平安。"他说。
      然后一仰头,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得干干净净。
      窗外,那株树苗在月色里轻轻摇着叶子,像是一个无声的应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