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他终于不再装睡,月色满空床 他不再装睡 ...
-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李莲花才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僵得像生了锈,他扶着窗框缓了许久,才慢慢站直。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干涸的泪痕照得分明。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脸面去做这个动作。
楼下传来狐狸精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急切而不安。李莲花走下楼,推开诊堂的门,狐狸精便猛地扑上来,前爪搭在他膝头,仰着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灼。它这几日瘦了不少,毛色也暗了,大约是跟着苏念的脚步跑了太多趟,又每回都空着爪子回来。李莲花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狐狸精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委屈的呜咽。
"她走了。"李莲花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可那声音散在晨光里,竟带上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意,"狐狸精,她不回来了。"
狐狸精像是听懂了,耳朵猛地向后压平,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仰头发出一声尖利的吠叫,叫得李莲花整颗心都跟着抖了一下。他抱住狐狸精,把脸埋进它温热的颈毛里,那些没能在月光下流完的眼泪,此刻才在晨光里无声地淌了出来。
狐狸精安静下来,只是用粗糙的舌头轻轻舔着他的手背。
李莲花在诊堂门口坐了许久,久到晨光从门槛一寸一寸地挪到他脚边,久到狐狸精趴在他膝上打起了盹,久到隔壁的王婆婆端着一碗热粥过来敲门,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诊堂,欲言又止地放下了碗走了。他才慢慢站起来,去灶房生了火,淘了米,煮了一锅粥。
粥熬好的时候,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萝卜放进对面那只碗里,然后低头喝自己的粥。粥还是那个味道,米香软糯,可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怎么也吞不顺畅。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那只纹丝未动的粥碗,过了许久,伸手端过来,把那一碗也喝完了。
那天之后,李莲花不再装睡了。
他开始在白天去菜地里拔草,去后山采药,去镇上给街坊们看诊。他做得井井有条,像是要把那些被荒废了许久的日常重新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好。可每到傍晚时分,他就会在诊堂门口站上一会儿,望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土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方多病来过一次,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廊下,又看着李莲花在灶台前煮面的背影,忽然说:"你把她气走了。"
李莲花没有回头,手中的汤匙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他说。
方多病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灶火前微微佝偻的样子,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把自己带来的那坛酒搁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莲花正蹲在灶台边,伸手去捞锅里煮散了的碎面,手指被滚水烫得猛地一缩,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方多病叹了口气,大步离去。
夜里又开始下雨。
秋天的雨总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黏稠与寒意,缠缠绵绵地不肯停歇。李莲花关好门窗,将狐狸精的窝挪进诊堂里,又检查了一遍屋顶是否漏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可当他回到自己房间,看见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时,所有利落都碎成了齑粉。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素白的枕头。枕面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像他之前每一个触摸它的夜晚一样。可今夜不同,今夜他不再需要假装睡着了。他可以想她多久就想她多久,可以放任自己看着那只空枕头直到天明,可以对着空气说那些他从前只敢藏在心里的话。
"苏念,"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走的第三十一天了。今日镇上桂花开了,比去年晚了些,大约是因为秋雨多。你去年说,今年要做桂花酿的,罐子还埋在菜地东头,我昨夜去看了,土还是松的,大约是狐狸精扒过。"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沿着枕边那道细密的针脚慢慢抚过去:"今日王婆婆送了一篮子柿子来,说给你留的。她不知道你走了,我告诉她你去城里亲戚家了,她信了。她走的时候还说,让你回来去她家吃酱菜。"
窗外的雨声忽然密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瓦片上,像是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李莲花偏头听了片刻,又收回目光,继续对着那只空枕头说话:"你若还在,大约又要嫌我话多了。你总说我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如今我说了,你却是听不见的。"
他的手停在枕边的位置,掌心缓缓按上去,像是要捕捉什么早已消散的余温:"苏念,我不装了。以后都不装了。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透过半开的窗,斜斜地落在床榻上,正好覆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那光很轻,很薄,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纱,却固执地停在那里,仿佛替他照见了一段空无一人的归途。
他把那只空枕头抱进怀里,慢慢躺下去,侧着身,蜷成她从前睡熟时的姿势。窗外雨声沙沙,瓦缝间偶尔漏下一两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脆响。狐狸精不知何时上了楼,在门边趴下,把脑袋搁在门槛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李莲花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他今夜是真的要睡了,不是为了装睡躲避什么,只是累了,累到连清醒都撑不下去了。可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界,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温的,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床沿,帐顶那朵绣坏了的兰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床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狐狸精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正用鼻尖轻轻拱着他的手心。
李莲花看了它片刻,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你也是想她了,是不是。"
狐狸精没有叫,只是把脑袋搁在他手边,安静地趴了下去。
雨渐渐小了,月光重新亮起来,铺了满床。李莲花蜷在月光里,怀里抱着一只空枕头,手边趴着一只同样等待的狗。窗外的桂花香被雨水浸透了,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酿了一坛永远不会开封的酒。
他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她。大约是她还在生气,还不肯回来。可他不再急于醒来了,因为即使在梦里,他也能感觉到月光落在脸上的重量。那重量里带着她留下的所有痕迹,温柔的,琐碎的,让他终于可以不再伪装地、安心地醒着,等着她来叩那扇被她亲手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