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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那日方多病问出了那句话 他亲口说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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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个阴天。
方多病跨进莲花楼时,院子里静得不像话。狐狸精趴在老枣树下,耳朵耷拉着,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连尾巴都没摇。灶房的烟囱没冒烟,诊堂的门半掩着,里头空无一人,药柜的抽屉齐整整地阖着,像是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他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只粗陶碗,碗沿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捡起来,碗底干涸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显然已经放了好几日,没有人洗。
“苏念?”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方多病绕过诊堂往后院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看见苏念蹲在菜地边拣枯叶。她背对着他,青布衫的肩头落了一片干枯的槐叶,她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枯黄的叶子从菜根旁扒开,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其要紧的事,可她的手边堆着的枯叶已经摞了厚厚一层,根本没人来收。
“苏念姑娘。”方多病又唤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些。
苏念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她的眼睛有些肿,眼底泛着浅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可她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浅,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撑起来的:“方公子来了。我去做饭。”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往厨房走。方多病注意到她的袖口边沿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是血渍被洗过又没洗净的样子。他想开口问,可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灶房门口。
诊堂的楼梯响了一声。
李莲花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照旧捏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头发没来得及束,散了一肩,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看了方多病一眼,目光淡淡地掠过去,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来了?坐。”
那语气太平了。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连气泡都沉了底。方多病心头那股无名火本来还压着,被他这一句“坐”勾得猛地蹿上来。
饭桌上三个人,三副碗筷。
苏念端了菜上来,一盘清炒萝卜,一碟腌豆角,还有一碗昨日剩下的鸡汤。她替方多病盛了饭,又替李莲花盛了一碗,鸡汤搁在他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李莲花低头翻书,没有看那碗汤,也没有看她。
方多病看着苏念安静地坐下,安静地端起碗,安静地扒了两口白饭,然后夹了一筷子萝卜,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李莲花自始至终没有动那碗汤,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过对面一眼,仿佛对面坐着的人是一片透明的空气。
方多病记得清清楚楚。从前苏念端汤上桌,李莲花总要接过去,先低头闻一闻,然后挑剔一句“盐少了”或者“火候过了”,可那碗汤他总是一滴不剩地喝完。苏念便会弯着眼睛笑,说明天我多放半勺盐。
他忽然就吃不下了。
“李莲花,你出来。”方多病搁下碗筷,站起身,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李莲花翻了一页书,眼都没抬:“有什么事在这儿说。”
“出来。”方多病已经转身往外走,步子又重又急,踩得楼板咚咚响。
后院的风比前院大。那棵老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扯得簌簌发抖。方多病站在树下,少师剑的剑穗被风卷得直往他脸上抽,他也懒得去拂。
李莲花推门出来,反手带上了诊堂的门。他走得慢,那截瘦削的腕骨从袖口露出来,在阴天的光线里白得有些晃眼。他走到方多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偏着头,像是等着他开口。
“我问你一句话,”方多病的嗓子有些哑,他盯着李莲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李莲花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方多病的肩膀,落在灶房那扇半掩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还有极轻的碗碟磕碰声,脆生生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拼接。
“方多病,”李莲花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是怕惊落了什么,“她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她好。”方多病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吱作响,“我问你对她是什么心思,不是她好不好。”
李莲花沉默了。
那片刻的沉默里,方多病几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别的。他甚至看见李莲花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涌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回去。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声音平平的,像是念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词:“没有心思。收留她,是看她无处可去。她替我干活,我给她饭吃,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方多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李莲花,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你毒发的时候她守了你三天三夜,你诊箱里的药是她一味一味替你分好的,你穿的那件衣裳袖口的破洞是谁补的?你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是谁下楼来给你倒热水——你跟我说仅此而已?”
李莲花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藏进了袖中,那只手在抖,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是那些话和他这个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做那些,是她的事。我没有求她。”
方多病愣了一瞬,随即一把攥住了李莲花的衣领。
他比李莲花略高半个头,这一扯几乎将李莲花整个人提离了地面。李莲花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任由那只攥着他衣领的手勒得他喉间发紧,呼吸变得急促。他那本旧书从手里滑落,掉在泥地里,书页被风翻开,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合上了。
“你再说一遍。”方多病的眼睛红了,声音发颤。
“没有心思。”李莲花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从未有过。我活不了太久了,何必拖累她。她该有个好归宿,而不是跟我这样的人耗着。”
“你——”方多病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拳头砸在他脸上。
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碗碟从手里滑脱,磕在案板边缘又滚落在地的声音,那声响很快被压住了,像是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什么。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把灶台上那盏油灯吹得晃了晃,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方多病的手松开了。
他退了一步,看着李莲花,那目光里混杂着愤怒、失望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一具空壳下的裂缝:“你听见了吗?”
李莲花没有回头。他的背脊绷着,比方才更直了一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知道那道门缝里有一双眼睛,那双眼在看着他,听着他,等着他收回那些话。可他不能。
“听见了。”他说。
那两个字像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地,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割断了。
方多病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大步走向院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会后悔的。李莲花,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被风吞没。院子里只剩下那棵枣树在风里呜呜作响,和李莲花孤零零站在树下的一道影子。
他站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惨淡的天光。他终于转过身,走向那扇半掩的厨房门。门没有关紧,门缝里透出的光已经灭了,灶台是冷的,案板上搁着一只被洗干净的粗瓷碗,碗沿有一道极浅的裂纹——是方才摔了又捡起来、拼好又擦干的。
碗沿有血。一道淡淡的、已经干涸的褐色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攥着碎瓷拼回去时割破了指尖。
李莲花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他伸手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搁在窗台上。然后他走回诊堂,那本掉在泥地里的旧书已经被捡起来了,书页上沾了泥点,被人仔细地擦过,晾在窗台上等着干。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本书的封面,指尖在书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
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阖上的响动,像是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莲花楼里重新安静下来,比傍晚更静,比深夜更空。李莲花独自坐在诊堂里,面前摊着那本擦净了的书。他没有看,只是低着头,掌心搁在书页上,拢着那枚终究没能送出去的紫芝。
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始终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他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温柔成灰。往后她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都不会再给他了。他亲手把她推开了,用最冷的方式,替她斩断了所有回头的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独自坐在这灯火阑珊处,把剩下所有的苦,都咽回自己肚子里。
今夜没有人会再来替他倒热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