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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说梦里有花,却没提他 她说梦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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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苏念养了两日,烧便退了干净。她又开始满院子地忙活,晒药、浇水、喂鸡,像一株刚被雨水浇透的小白菜,迎着日头重新支棱起来。只是她变得有些黏人,李莲花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也不说话,就端着簸箕或拎着水瓢,在他视线范围内不声不响地待着。李莲花起初没说什么,后来某日傍晚蹲在菜畦边拔草,回头看见她蹲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根枯草茎,正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拔草。"苏念举了举那根枯草茎。
李莲花看了看她脚下干干净净的地面,又看了看那根被绕得不成样子的草茎,没有拆穿她,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干燥的地面,拍了拍:"坐这儿来,这垄草多,你拔那边。"
苏念便挪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把草茎丢开,老老实实地开始拔草。两个人肩并着肩蹲在菜畦边,日头已经不烈了,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狐狸精趴在田埂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看他们拔草。
拔了一会儿,苏念忽然开口:"李莲花。"
"嗯。"
"我今晚还想做那个梦。"
李莲花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她也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等着被允许拆开一件包裹。
"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李莲花低下头继续拔草,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你想做就能做?"
"那你可以站近一点。"苏念认真地说,"梦里的你撑船,离我太远了。我摘了莲花想递给你,手伸出去够不着。你要是站近一点,我就能递到你手里了。"
李莲花没有抬头,手中的草根被他连着土一起拔了起来,带起一小片泥块。他抖了抖根须上的土,把那丛杂草丢进旁边的竹筐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梦里的我,会接吗?"
苏念想了想:"不知道。没递到过,你就不见了。"
"那下次你试试看。"李莲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往岸边走两步,他就接住了。"
苏念低下头,嘴角弯得压不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拔下来的那丛草也丢进竹筐里,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苏念睡得早。李莲花在诊堂里翻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便放下书,起身走到楼梯口。楼上安安静静的,没有翻身声,也没有梦呓,只有狐狸精偶尔在睡梦中蹬腿的声响。他站了片刻,又回了诊堂,把灯芯挑亮了些,重新拿起那本书。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第二日清晨,苏念神采奕奕地出现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菊。她把野菊插在灶台上的粗陶瓶里,转身开始淘米煮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等她哼完一段,才慢悠悠地问:"昨晚做梦了?"
苏念淘米的手没有停,可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得像月牙:"做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往岸边走了两步,"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落什么,"然后那人就接住了。"
李莲花没有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他没说完的话都烧了进去。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淘米的盆:"水凉,我来。"
苏念把米盆让给他,自己去切葱花。她切得很慢,可每一刀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心里那件悬了很久的事终于落了地。窗台上的粗陶瓶里,那朵野菊在晨光中微微侧着头,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替谁点头。
后来方多病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两尾活鱼,说是从朋友那儿顺来的,让苏念炖汤。李莲花坐在诊堂里写方子,方多病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最近跟苏念姑娘怎么回事?她看你那眼神,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李莲花笔尖不停:"什么眼神。"
"就那种——"方多病比划了一下,"小心翼翼,又黏黏糊糊的。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发生了什么?"
"方刑探管得倒宽。"李莲花搁下笔,把写好的方子吹了吹墨,叠好放进药箱,"鱼要是再不杀,一会儿该活了。"
方多病被他噎了一下,悻悻地提着鱼去后院了。可他转身时,分明看见李莲花低头收拾笔砚时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实实在在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却偏要藏起来不给人看。
方多病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人",也没再追问。
那晚炖的鱼汤很鲜。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汤,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石桌上碗碟的边缘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苏念给李莲花盛了第二碗汤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碗沿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不用往前够。
李莲花低头看着碗沿离自己指尖不到一寸的距离,弯了弯嘴角,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他慢慢咽下去,然后抬眼看了苏念一下。她正低头喝自己的汤,像是没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可她端着碗的右手,拇指轻轻搭在碗沿上,指尖泛着一点极淡的粉色。
风把院子里的薄荷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归巢的鸟扑棱棱地掠过屋檐。狐狸精趴在桌底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方多病的靴面。方多病埋头喝汤,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什么也没看见。
而他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因为有些话,不需要用嘴说。有些承诺,也不需要写下来。它们就藏在一碗鱼汤的温度里,藏在灶台上那朵野菊的花瓣间,藏在晨起时递过淘米盆的那双手中。它们在日子里生根,比任何梦都要长久。
那天夜里苏念睡得很沉。她梦见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湖面在月光下像一块融化的银。一艘小船停在水中央,船上那人背对着她,正低头沏一壶茶。她站在岸边,怀里抱着一捧刚摘的莲花。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抱着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水边。船头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意。他伸出手,说:"过来。"
苏念便踏上了船。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接了过去。莲花落在他膝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目光像那夜的月光一样安静而笃定。
"你看,"他说,"接住了。"
第二天苏念醒来时,枕边多了一截短短的芦苇杆,是新鲜的,切口还泛着湿润的青白。她捏着那截芦苇杆坐起身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着眼睛笑了,把它搁在了窗台上,和那朵野菊并排立着。
楼下传来李莲花跟狐狸精说话的声音,大约是催它出来吃饭。苏念穿好衣裳下楼,经过诊堂时,看见李莲花正蹲在院门口给狐狸精的碗里添食。晨光把他的后脑勺照得毛茸茸的,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里那根掰断的草茎丢进了花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