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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爆竹响了,她没回头看他 他写信逼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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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便开始落雪,到除夕这日,莲花楼的屋脊上堆了厚厚一层白。苏念早早起来,踩着梯子将两只红灯笼挂上门楣,又贴了春联。对联是镇上教书老先生写的,上联是"药炉烟暖岁常新",下联是"雪满青山人未老",笔力苍劲,墨迹犹湿。李莲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将门框上的旧联揭下来收进灶膛里烧了。苏念知道,那旧联还是三年前李莲花自己写的,纸边都已泛黄,他却一直没舍得换。
早饭是昨晚就包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苏念调了芝麻酱和醋,又切了一碟腊肠。李莲花吃得比往常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米粒。苏念坐在对面,看他夹起第三个饺子时手微微一顿,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手凉?"她问。
"没有。"李莲花把饺子送进嘴里,目光落在窗外,"雪小了,明日该晴了。"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狐狸精在雪地里踩了一串梅花印,正追着一只麻雀跑。她收回视线,又给李莲花添了一勺醋,没有再问。
午后方多病让人捎了一坛酒来,说天机山庄脱不开身,不能来一起守岁,但酒一定要喝,权当替他喝了。李莲花笑了笑,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给苏念倒了一杯:"喝点,驱寒。"
苏念接过酒杯,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她心里一紧。她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应该是李莲花提前烫过。
"我去晒被。"她放下酒杯起身,李莲花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后院。
那封信是苏念回屋取被褥时发现的。压在枕头底下,边角齐整,墨迹干透了,显然已经放了不止一日。信封上"苏念亲启"四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像是落笔的人反复斟酌了很久。
她认得他的笔迹,那三个字工整得不像他。他平日里写方子,字迹如行云流水,潦草中带着一股从容。可这四个字却写得规规矩矩,每一捺都收得妥帖,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压在笔画里。
苏念把信抽出来,抖开。纸是寻常的宣纸,叠了两折,信纸透光,隐约可见寥寥几行字。
她慢慢地看完了。很短的几行,比药方还短。
信上说,开春后镇上何记布庄旁边的铺子空出来了,他已经托人赁了下来,租金付了半年,钥匙压在诊箱底下。说方多病那里他也去信了,若她愿意去京城,方多病会替她安置妥当。说他这些年攒的一点积蓄,都在诊箱最里层那只铁盒里,够她添置家什、做点小买卖。说他身体不好,往后怕是顾不上她了,让她自己珍重。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苏念,往前走,别回头。李莲花留。"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珍重",没有"勿念"。整封信像是在交代后事,字字句句都是安排,偏生半点软话都没有。
苏念把信纸叠回原样,塞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指尖在信封边缘停留了许久。然后她站起来,把被褥抱进后院晒好,又去厨房把今晚要用的菜洗了,切了葱姜,将那条鱼从水盆里捞出来刮鳞剖肚。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有眼眶慢慢泛了红。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苏念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她来莲花楼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磨了毛边,已经被李莲花补过一次了。她走到诊堂,李莲花正坐在桌边写信。见她换了衣裳,他的笔尖微微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要出门?"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去镇上。"苏念没看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听说今晚有灯会,我去看看。"
李莲花放下笔,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推到她面前:"路上买点东西,别空手回来。"
苏念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她没有打开,但知道里面是银钱和钥匙。她抬手将布包推了回去:"我有工钱。你自己留着。"
李莲花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他站起身,看着她打开院门。门外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远处的爆竹声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响了,红色的纸屑被风扬起,飘散在暮色里。
苏念跨过门槛,站定了片刻。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长又瘦。
"苏念。"李莲花在身后喊了一声。
她的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又一串爆竹在巷口炸响,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硝烟味弥漫开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她迈开步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雪地在她脚下咯吱作响,那些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犹豫。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和雪雾渐渐吞没。那盏红灯笼在风里转了个方向,烛火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彻底融进了远处的爆竹声和孩童的欢笑里。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李莲花在门槛上站了许久,久到肩头落满了雪,久到狐狸精跑出来蹭他的腿,他才慢慢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诊堂里空荡荡的,灶台上的菜还切了一半,那封信还压在她的枕头底下。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封没写完的信,笔尖悬了半晌,最终搁下了。
窗外的爆竹越来越密,把夜色炸得五彩斑斓。李莲花靠进椅背,听着那热闹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他想,这大约是他替她做的最好的一件事了。她年轻,不该陪着他这艘将沉的船耗下去。
可不知为何,心口那处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撕开了,比毒发时还要钝痛几分。
过了不知多久,院门忽然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在满城的爆竹声里并不起眼,可李莲花还是听见了。
他睁开眼,转过头。
苏念站在门口,雪落了满头,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那盏她从院里带走的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可她整个人站在门廊的光里,像是一截刚从雪地里拔出来、根须完好、还能活的冬笋。
李莲花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苏念看着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那盏灭了的灯笼被她搁在桌上,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错愕、又隐隐松了一口气的脸。
"信我看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木槌敲在铜钟上,"你说让我往前走别回头,我偏要回头。李莲花,你替我做那些安排,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走?"
"苏念……"
"我不想走。"她打断他,吸了吸鼻子,"你买的铺子、攒的银子、托付的人,我一个都不要。我就要这栋破楼,就要你那张药柜,就要每天给你煎药、给你包饺子、给你骂我不懂火候——你赶不走我,除非你亲自把门锁了,把我推出去,再当着我的面说你不想要我。"
李莲花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下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光。他忽然发现,自己写那封信时层层叠叠的顾虑,在她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我……"他的嗓子干涩,"我是不想拖累你。"
"你拖累了吗?"苏念反问,"我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你教我认字、教我晒药、教我怎么在这世上活着。你拖累我什么了?"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窗外爆竹越放越密,把屋子映得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却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活不长了。"他说,终于还是把那句最重的话说出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苏念,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留在莲花楼,往后怎么办?"
苏念没有说话。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雪水沿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也不管,只是把他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
"那我陪你。"她说,"多久都行。"
漫天爆仗在窗外炸开,碎红纷飞,如一场盛夏的花雨。李莲花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终于不再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