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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饺子只咬了一口,他却把剩下的全吃了 冬至那碗饺 ...

  •   冬至过后的第三日,雪停了,天却冷得更厉害了。
      苏念缩在被窝里,听着屋顶积雪顺着瓦片往下滑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梁上搬家。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却听见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顿。
      她撑起身子,推开窗缝望下去。李莲花站在院子里,披了件旧氅衣,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正弯着腰往菜畦边沿撒草木灰。大约是怕积雪压坏了那些刚冒出头的冬菜。他的动作不快,撒一小把便直起腰歇一歇,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团团薄雾。
      苏念看了片刻,把窗缝合上,利落地穿衣下楼。
      灶膛里的余火还温着。她把昨日剩下的一小块面团揉开,切了细丝,又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葱花、香油、一点点胡椒粉,出锅时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香气。
      她端着托盘走到院门口,唤了一声:“李莲花,进来吃饭了。”
      李莲花直起身,回头冲她笑了笑,眉眼被寒风吹得有些红。他把铁皮桶搁在墙角,搓了搓手,抖掉鞋面上的雪沫子,接过托盘时指尖冰凉。苏念装作没看见他那只还在微微发僵的右手,只把汤碗塞进他掌心,催了一句:“趁热喝。”
      两人在灶房里相对而坐,各自捧着一碗疙瘩汤。
      苏念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说:“冬至那天……我拿去问药铺掌柜的那几味药,后来我仔细想了,他大约只是贪我掏的那几个铜板,压根没想过这药会不会起冲突。”
      李莲花低头喝汤,没接话。
      “半夏有毒,我知道,他告诉我那味药叫半夏时我就觉得耳熟,你从前教我认药时提过的。”苏念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责和懊悔,“可我当时太心急了,只想快点把药配出来,就没细想。”
      李莲花终于放下碗,抬眼看了看她:“那现在呢?”
      “现在?”苏念认真想了想,“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急不得。药不对症,就是添乱。”
      李莲花弯了弯嘴角,没夸她,也没说她傻,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疙瘩汤喝完,伸手把她面前那只还没动几口的碗拉过来,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半,又推了回去:“多吃点,昨夜翻来覆去的,没睡好吧?”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翻身的时候,二楼地板响。”李莲花面不改色地喝她碗里倒过来的汤,“我这楼虽然能走,但隔音不太好。”
      苏念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她闷声喝了几口汤,想起昨夜确实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想李莲花吃那些苦饺子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想他说的那句“你包的饺子,再苦我也吃”。
      她想了半宿,最后得出一个不太成型的结论:他嘴里说着不让她瞎折腾,可他吃那些药饺子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怪她。
      “李莲花。”她忽然抬起头。
      “嗯?”
      “往后我要是再弄到什么拿不准的东西,先拿给你看,你再告诉我能不能用。”
      李莲花看了她一会儿,眼底浮起一点温和的光:“行,成交。”
      那天午后,阳光总算从云层后面露了脸,把院子里的雪照得明晃晃的。苏念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狐狸精蜷在她脚边,一人一狗都懒洋洋的。李莲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炒过的黄豆,他往苏念手里一塞:“抓一把嚼,暖和。”
      苏念接过碗,捏了一颗黄豆丢进嘴里。炒得恰到好处,外酥里软,咸香适中,带着锅灶特有的烟火气。她又抓了一颗,这次递到李莲花嘴边:“你也吃。”
      李莲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伸手接,就着她的手把那颗黄豆咬进了嘴里。他嚼的时候慢悠悠的,腮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含着什么不肯咽下去。
      苏念收回手,耳根又开始发烫。她低头假装专心吃豆子,可余光里李莲花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白得几乎要融进雪光里,让她心里又酸又软。她悄悄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是“你也多吃点”,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傍晚方多病又来了。这次他没翻墙,规规矩矩地叩了院门,手里拎着一大包点心,进门便嚷嚷:“冬至那天没吃够,我回去越想越馋,今日特意让醉仙楼的师傅包了一屉灌汤包,新鲜热乎的!”
      苏念接过点心包,打开一看,果然还冒着热气。她弯了弯眼睛,将那笼灌汤包分出一半来装盘,又在灶上热了一碟酱菜。三个人围坐在诊堂的炭炉边,吃灌汤包、喝姜茶、烤火。
      方多病咬第一口时被烫着了,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苏念姑娘,你那饺子要是开个摊子,我天天去排队。”
      “那也得等冬至。”苏念笑了笑,“平时可没那闲工夫。”
      “也是。”方多病点了点头,“你平日忙着给李莲花煎药、晒药材、种菜、养花……还有养狗。”
      狐狸精听见“养狗”两个字,从桌底下钻出来,把脑袋搁在方多病膝上,仰着脸看他。方多病无奈地掰了一小块灌汤□□喂它,它心满意足地叼走了。
      李莲花坐在炭炉对面,手里捧着热姜茶,没怎么插话,只是听着方多病和苏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炉火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另半边则浸在窗边投来的暮色里,明明暗暗的。他的嘴角一直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不需要刻意用力,也不会轻易落下。
      方多病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苏念送他到院门口,塞了一包自己晒的陈皮给他,说是泡水喝,驱寒。方多病接过,难得没有贫嘴,只说了句:“苏念姑娘,冬至那天的饺子,其实李莲花后来跟我提了一嘴。”
      苏念脚步一顿。
      “他没说你配错药的事,”方多病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为难,“他说,那饺子他吃着,觉得比往年冬至都暖和。”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苏念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方多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转身往回走。
      诊堂里的灯还亮着。李莲花正蹲在炭炉边添炭,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看她,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清瘦,却并不憔悴。
      “方多病说什么了?”
      “没说啥。”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出手在炉火上烤了烤,“就是夸你今年冬至气色好。”
      李莲花把那截断炭送进炉膛,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倒是会说话。往年冬至,他都是骂我抠门,连个肉菜都舍不得摆。”
      苏念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蹲在他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暖烘烘的炭炉,谁也没有急着起身。炉火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干爽而温热,窗上的水汽渐渐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顺着木框慢慢往下淌。
      过了很久,苏念轻声开口:“李莲花。”
      “嗯。”
      “明年冬至,我给你包白菜馅的饺子。”她说,“不放药,就放白菜和肉,加一点点姜末,蘸醋吃。”
      李莲花偏过头来看她。她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着暖色,睫毛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
      “好。”他说,“我等着。”
      窗外又飘起了碎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没有声音。狐狸精在炭炉边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火光,睡得很沉。方多病留下的点心包还搁在桌上,散着微弱的油香。
      苏念伸手从炉边捡起一根烧到一半的枯枝,无意识地在炭灰上画了几道。线条杂乱,看不出是什么,可她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李莲花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姜茶递了过去:“暖手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念接过茶杯,双手拢住杯壁。那一点热度从掌心慢慢往里渗,像冬至那天咬第一口饺子时肉汁在舌尖化开的温度——暖的,踏实的,没有一丝苦味。
      炭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外面雪越下越厚,可莲花楼里的灯火,亮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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