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5、她的靠近 周六早上八

　　周六早上八点，林杳被手机震醒。何小满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起了没！十点！游乐园！」「我同学都到了！」「你昨天答应我的！」

　　林杳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打字：「我今天……先不去了。」

　　「？你说好的！」

　　「我状态不好，去了也是扫兴。」她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下周，下周一定去，我请你吃饭赔罪。」

　　何小满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行吧。那我跟同学说你不来了。下周必须啊！你都快长在工位上了！」

　　「嗯。」

　　林杳放下手机，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起来。出租屋不大，她洗了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晾到阳台上，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到镜子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镜子上还贴着上个月拍片的排期表，她的脸在表后面，冷着一张营业脸。模特的脸是营业的脸，不是她的脸——这句话她早就不记得在哪听过的了，反正没人说过，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她移开视线，把排期表揭下来，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她站在窗边，不知道干什么。工作日这个点，她大概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江梨会路过，敲敲她的显示器说「早」——只有「早」，她偷偷在心里补上两个字：姐姐。她不敢想那两个字，一想就收不住。

　　她走到床边，弯腰，把枕头底下的糖摸出来。四颗，粉色糖纸，排成一排。第一天的、第二天的、茶水间顺手给的、郑楠转交的那颗。她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手机又响。室友：「周末干嘛呢，出来逛街不。」

　　「洗衣服。」

　　「……就这？你实习不是有个姐姐吗，不约她玩？」

　　林杳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出差了。」

　　「哦。那你一个人啊。」

　　「嗯，一个人。」

　　她退出对话框，又点开江梨的对话框，打字：「姐姐，出差顺利吗。」盯着看了两秒，删了。

　　十点半，消息自己来了，是一张照片：一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从下往上拍的，角度很歪。「这边楼比咱们那边高，抬头脖子酸。」

　　林杳回：「嗯。」

　　「就一个嗯？你周末干嘛呢。」

　　「洗衣服。」

　　「……行，年轻人。我下午回，晚上请你吃饭，一个人吃没意思。」

　　林杳看着这行字。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好。」

　　下午两点，江梨发来一条语音。林杳点开，江梨的声音有点远，还带着风声：「客户这边信号不好，发语音省事。你午饭吃了吗？」

　　林杳回：「吃了。」

　　她又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一遍。第二遍她没怎么听内容，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在耳朵边的时候，屋里好像没那么静了。听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心想，口袋有点烫。

　　傍晚她出了门，走到小馆子门口，江梨已经到了，冲她招手。她今天没穿工装，一件系着蝴蝶结的衬衫，还是那个发卡，插着兜晃过来：「坐，菜单你点，姐姐请。」

　　林杳坐下来，翻菜单，点了两个素菜。江梨接过去又加了一个：「再点个荤的，别给我省钱。这个好吃，信我。」

　　「嗯。」

　　「你点这么素，减肥啊？」

　　「没有，我吃得不多。」

　　「吃不多可还行，你太瘦了。」江梨把菜单递回去，忽然凑近一点，「你今天叫一声姐姐，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杳的舌头打了个结：「……什么秘密。」

　　「你先叫。」

　　林杳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小声：「……姐姐。」

　　「乖。」江梨满意地坐回去，压着嗓子说，「郑楠今天在客户那边，开会开到一半，睡着了，说梦话，一直说『牙疼牙疼』。」

　　林杳想象了一下郑楠那个推眼镜的严肃样子，在客户面前说梦话，没忍住，笑出声，反手挡在嘴前。

　　江梨：「别挡。你看，笑起来多好看。」

　　林杳放下手，耳朵有点热。她低头夹菜，等笑自己过去。

　　江梨看着她：「你脸又臭了，跟第一天似的。」

　　「我脸就这样。」

　　「不对。第一天你是紧张，今天你是——说不上来，反正不是紧张。」江梨把热汤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口汤，暖暖。」

　　林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嗯。」

　　江梨：「你嗯字能不能多说几个。」

　　林杳想了想：「……能。」

　　江梨笑出声：「行，能就好，能吃能说，就没事了。」

　　林杳低头喝汤。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想，江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她端着碗，从碗沿上方飞快地看了江梨一眼——江梨没看她，正低头回消息，筷子夹着菜，忙得像个陀螺。

　　她心里那点东西，又往下沉了沉。刚才被逗笑的那点热气，一点点散掉了。

　　吃完饭，江梨说走两步消消食。两人沿着街走，路过广场，有人在唱歌，音响开到最大，跑调跑得很自信。江梨听了一会儿，说：「你听。」

　　林杳听了一下：「……跑调了。」

　　「是吧。」江梨得意地往前走，「我耳朵还是灵的。我小时候也爱唱歌，想上台那种，后来发现，我唱得比他还难听。」

　　林杳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你唱一个我听听。」

　　「不唱，怕吓着你。」

　　「我不怕。」

　　「行。」江梨清了清嗓子，真唱了一句，跑得比广场上那个还远。林杳笑到弯下腰，反手挡在嘴前。江梨：「你看，我就说不唱吧。」

　　林杳放下手，笑得直喘：「你再唱一遍。」

　　「不唱了，这是限量版。」江梨往前走，「笑够了没，笑够了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路口蹲着一只橘猫，江梨蹲下去，冲它伸手：「咪咪，过来。」猫看了她一眼，没动。林杳蹲下去，伸手，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连猫都喜欢你。」江梨拍拍膝盖站起来，「它嫌弃我。」

　　林杳看着猫蹭她的手心，小声说：「……它可能也喜欢你，它只是不好意思。」

　　江梨愣了一下，笑了：「行，你替我翻译。它不好意思，我信了。」

　　林杳低头，猫还在蹭她。她忽然觉得，这只猫好像替她把那句话说了——她想对江梨说又说不出口的话，猫替她说了。她在心里谢了谢这只猫。

　　往回走的时候，江梨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你这小孩儿，怎么老不高兴。」

　　林杳僵在原地。江梨没觉得有什么，收回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着：「走啊。」

　　林杳跟上去。她走在江梨身后半步，看着她插兜的背影。她的头顶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像一小块被晒过的地皮。她不知道江梨对何小满是不是也这样揉，她不敢想，怕想了就停不下来。

　　走到岔路口，林杳说：「我到了，就前面那个小区。」

　　「行，那我看着你走。」

　　林杳走出两步，又回头：「……姐姐。」

　　「嗯？」

　　「今天谢谢你。」

　　江梨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一下，笑了：「谢什么，我还没谢你陪我吃饭呢。一个人吃多没劲。」她顿了顿，朝她喊，「明天记得吃早饭！」

　　林杳愣住。她走回来两步：「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怕你听不见。」

　　林杳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次没挡：「……听见了。」

　　她转身往小区走。走出十几步，江梨又在后面喊：「哎——」

　　林杳回头。

　　「没别的事，」江梨在路灯底下冲她摆手，「周一见啊。」

　　「……周一见。」

　　林杳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响。她开门，没开灯，坐在床边，把今天过了一遍。她揉我头了。她请我吃饭。她喊我明天吃早饭。她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摆手。这些事，她大概对谁都做过。

　　她躺下。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江梨：「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江梨：「早点睡。」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小声说：「她对我，是不是也有点不一样。」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这句话比她想过的任何一遍都烫，烫得她喉咙发紧。她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不是。她只是人好。」

　　枕头底下，四颗糖硌着她的下巴。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