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19、十九分钟 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林杳把手里的单子核完最后一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剩四天。她的实习就结束了。

　　她盯着那根秒针走了两格，又低下头，继续核。她的手很稳，一行一行对，像是跟这份工作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只有她知道，四天之后，这张工位就不是她的了。

　　她把手机日历打开，在周日那格上停了一下，没有标任何字。她关掉日历，继续核表。今天这沓单子是郑楠分给她的，说「反正你手快」。她核得很慢。慢得不像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辅导员。

　　「林杳，毕业去向登记表周末前交一下。你工作落实了吗？三方协议什么时候能寄？」

　　林杳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老师，我还在考虑……读研那边还在等结果，工作那边也有两个在聊。」

　　「那你抓紧，周末前定个方向，先填上。」

　　「好。」

　　辅导员又补了一句：「你妈上午也打电话问过你工作的事。你俩谁先定都行，别都吊着。」

　　林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老师。」

　　她挂断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九楼看下去，楼下的车小得像玩具。她想起第一天，她在电梯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一个月，四周。她当时觉得很长。现在她才发现，这四周，已经见底了。

　　楼下有人从公司大门出来，拎着袋子，走得很快。她看着那个人走远，想：她以前觉得，实习结束是件很远的事，远到不用想。现在它近在眼前，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想。留下，还是回家？她妈问她，辅导员问她，连何小满都问过她。她一个答案都没有。

　　手机里还有她妈上周发的一条语音，她没再听，也没删：「实习完了就回来，别在外面漂着。」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拿出来。她没有点那条语音。她怕一听，自己就松口了。

　　她走回工位，坐下来。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辅导员，是江梨：「客户那边的反馈表，你整理好发我。」

　　林杳：「好，下午发你。」

　　她发完，又看了一眼挂钟。还剩四天。她对自己说：四天，够把手上这摊事做完。做完，她就走。走的时候——她没往下想。

　　中午食堂，何小满端着盘子坐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昨晚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让我回家考编，我说我要留这儿。」

　　「……那你留吗。」

　　「留啊，我面试都过了！」何小满说，「周五晚上我请客！你不能再鸽我了！」

　　「好。」

　　何小满看了她两秒：「你怎么蔫蔫的。」

　　「没，昨晚没睡好。」

　　何小满没再问，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你要是留这儿，咱俩一起租房啊。」

　　林杳笑了一下：「好。」

　　她笑完，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想：留这儿。这三个字，她今天听了两遍，一遍比一遍烫。可她连自己想不想留，都还没想明白。

　　下午，郑楠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你今天核得慢。」

　　「……有点累。」

　　「行，别熬，明天再核。」郑楠说。

　　「好。」

　　郑楠走了。林杳低头看着表，想：明天。她第一次觉得，「明天」是个有数的词。她把手搭回键盘，继续核。

　　下午三点，江梨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子，往工位走。路过走廊尽头，她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我知道，周末前交……嗯，还没定，读研还是工作，我再想想……」

　　是林杳的声音。

　　江梨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往回走，她端着杯子，从窗边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走过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刚才端着杯子的手，一直是握紧的。她松开，又握紧，走进茶水间，把杯子放下，水已经凉了。她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接完她站在茶水间里，把那句「周末前交」在心里过了一遍。周末前。那就是她实习结束前。

　　回到工位，她坐下，把杯子放好。她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轻脚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想：毕业去向。这孩子，要毕业了。

　　她忽然想起来：林杳的实习，还有四天。

　　四天。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很少想过这个数字——她知道林杳是来实习一个月的，可她的脑子好像一直默认，这个月还很长。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数字。她是从来没把它当真过。她给林杳排工作，排到下周一、下周三，排得顺顺当当，好像那个孩子会一直在这儿。

　　她抽出文件夹里那张下周的排班表，看了一眼。林杳的名字排在周一的客户反馈会后面，她亲手填的。她看着那个名字，没有划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划掉。

　　傍晚，江梨路过林杳的工位，说：「下周一客户反馈会，你跟我一起去。」

　　林杳抬起头：「梨姐，下周一我实习就结束了。」

　　江梨愣了一下：「……结束了？」

　　「嗯。」

　　江梨站了两秒：「……对，我忘了。」她笑了一下，「那周五前把反馈整理完，剩下的我来。」

　　「好。」

　　江梨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郑楠在背后说：「她下周不就走了吗，你怎么还给她安排下周的活。」

　　「……习惯了。」江梨说。

　　郑楠没再问，推了推眼镜，走了。江梨站在原地，把「习惯了」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习惯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安排事情的时候，脑子没想过「下周」这个词——好像只要不提下周，那个孩子就还在。

　　郑楠走回工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江梨也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反馈表，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改。她发现自己盯着表上的日期栏——周五。她在那格上多停了两秒。

　　晚上，江梨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

　　她今天没有看工作群，她看的是日历。她翻了翻，又合上。还剩四天。周四，周五，周末。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点开林杳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第一天那条「明天见，我的实习生」，又翻到今天下午那条「好，下午发你」。一长串，挺多的。她翻完，想：一个月，也不短了。可她把手机放下的时候，觉得好像还没说够。

　　她想起傍晚林杳说「下周一我实习就结束了」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她当时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只知道，在她这儿，那件事一直不是定好的。

　　她对自己说：四天，够了，够把最后一张表教完。

　　说完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够」字是说给谁听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数日子。

　　手机亮了一下。林杳：「梨姐，反馈表发你了。」

　　江梨看着那行字，回：「收到，早点睡。」

　　她放下手机。窗外路灯亮着。她想：明天还有一天，后天还有一天。她把这个念头放好，像把一张日历纸折起来。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她没有打字。她翻了翻输入框，最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忘了。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她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想：这四周，过得真快。她带过不少人，从来没数过谁还剩几天。

　　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这个「第一次」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明天还有一天，后天还有一天。数完之后，她睁着眼，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