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怀崽日志》停停尔尔

58、平等 对家人的态

　　卓晏知道裴文堂的祖父退休前是首都医院的院长，但在今天之前没打过照面。据说这位老院长身体不好，喜欢清净，平时住在郊区的老宅里，家里的事都是儿子儿媳处理。

　　按他的性格是不会主动出现在大众面前，甚至接受记者采访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药品风波给首都医院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为了减轻舆论压力同时安抚其他刚入职的年轻医生，医院请回老院长出席讲话，稳定人心。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连老院长都请回来了，看样子是现在的院长压不住场了，我们医院是不是快完了？”
　　“那不至于，这次查出来多少家医院有问题，谁也别笑话谁。”

　　曾经作为标杆的首都医院竟然有一天沦落到这种地步，不免令人唏嘘。

　　会议过后是记者专访。

　　上次的报道在行业内引起轩然大波，卓晏是彻底出名了。但就像主编警醒过他，这种出名往往不是好事，会引来不理解的声音和利益受损人的报复。
　　这次专访老院长点名要他来做。卓晏硬着头皮迎上审视的目光，不知道老院长对他的行为作何感想。
　　采访还没开始，助手在一旁调试设备。老院长似笑非笑地看着卓晏，他的面容柔和，没有裴文堂父亲棱角分明的凌厉，说话的声音也像春风化雨一般，没有给人压长辈的架子。

　　“今年多大了？”语气温和，很随意的对话交流。没有问关于报道的事，这让卓晏始料未及。
　　“二十九。”卓晏回答。
　　“哦，”老院长脸上浮现笑意，“好啊好啊，年轻人果然是比我们这些老人有干劲多了。”要是没有站在会议室里，卓晏还以为这是公园里偶然遇见的晨跑老大爷。
　　老院长似乎很喜欢跟人聊天，又问:“做什么工作的？”
　　“啊？”卓晏一时间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老院长很快又拍拍额头，自己笑自己:“唉，真是老了，记性不好，不要见怪啊。”
　　卓晏礼貌地笑笑。
　　接着老院长又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会不会做饭，工作多少年。

　　卓晏一一答了，感觉像是很多老人都喜欢问的问题，按一般流程，接下来就是问“工资水平怎么样啊”“有没有对象啊”“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啊”。然后卓晏就欢天喜地回答“好啊好啊我看您孙子就很不错介绍给我正正好”。

　　呵呵，可能是今天早上没睡醒吧。心思都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设备调试完成，采访要开始了，卓晏把自己从想象中拔出来。

　　老院长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卓晏作为晚辈采访的时候要微微弓下身靠近，以示尊重。

　　裴文堂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后。
　　“坐。”

　　卓晏讶异之余小声问:“这样不好吧？”

　　老院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不好，坐着吧。”

　　既然老院长都这么说了，卓晏也不好推辞。

　　接下来的采访多是关于医院的未来前景，发展目标之类，医院方面明确不能涉及敏感话题。
　　会议室里还有许多医院的高层领导。

　　老院长精力不济，采访时间没有安排太长，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好了，大家都各自去忙吧。”老院长挥挥手，拒绝了旁边要扶他起来的人。
　　众人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裴文堂帮卓晏收拾好东西也要出门，被老院长叫住。
　　老院长抬起拐杖敲了敲他的肩膀:“外头有着急的事赶着做？我这个老人家坐着没人扶你也不管。”
　　原本预备扶老人家的人:“……”
　　周围人都当他是老糊涂了，没太在意。直到听到老院长的下一句话:“有你这么对自己亲爷爷的吗？”还没迈出大门的人当场钉在原地。

　　裴文堂闻言，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扶。岂料老院长用拐杖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又不让他扶了。
　　“……”裴文堂像是习惯了，站直了等着他训话。

　　周边的高层领导目瞪口呆，谁也没听说过老院长的亲孙子竟然也在首都医院工作。其实他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毕竟裴文堂从高中毕业基本就和家里断了联系，进入医院也是凭自己的能力，没有接触过特权，原先大家都以为他在行业内没有任何背景和关系，只是家境普通但成绩优异。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院长单独把孙子留下是有话要说，于是识趣地赶快离开。
　　卓晏也打算出去，同样被老院长叫住，“你也留下。”他看看裴文堂又看看老院长，心里忐忑，裴文堂的祖父该不会和他父母一样吧。

　　老院长又举起拐杖敲敲桌子，对裴文堂说:“站进些，我都敲不到你了。”
　　“……”裴文堂依言走近，站到他能敲到的范围内。

　　人都走了，老院长才塌下肩膀，看着裴文堂眼神复杂。
　　“你心里很怨我和你父母吧。我们明知道你在这里遭受了不公的对待，却没有为你做什么。”

　　裴文堂低下头，没说话。先前学术抄袭的事件是嫉妒他的同行蓄意陷害，官司没有进展是因为有副院长暗中打压阻挠。他在上周已经拿到了裁定胜诉的判决书，失去保护伞的那个同行最后的下场不言而喻，不仅从此被行业封杀，而且免不了承担法律责任。
　　公正的到来是因为权力的倒台。
　　如果副院长的罪行没有被揭露，他也许一辈子洗刷不掉污名。

　　如果那时候，裴文堂家里人肯对这件事过问，不用亲自下场，只要跟别人交代一声，凭着家里的地位和影响，简简单单就能化解，不需要他在外面辛苦挣扎将近一年的时间。
　　可惜没有，他的父亲母亲，甚至祖父、祖母，每个人都选择袖手旁观，仿佛家里从来就没有过他这个人一样。
　　于情于理来说，都实在很难不怨恨。

　　但裴文堂没有。
　　他说:“你们没有义务为我做任何事。”

　　裴文堂违逆父母的决策，把他们从自己人生选择的路牌中摘除，相应的，他们不再为这个不符合心目中完美标准的儿子提供任何资源。这是一场等价交换，裴文堂从成年的那天就明白。

　　听到他的话，老院长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一口气。
　　“我们毕竟是亲人，从情理上说是该帮衬你一些。”

　　裴文堂说:“没有谁生来就该为谁做事，谈不上情理。”
　　他们没有在他身上付诸过感情，他同样没有为他们付出过感情，没有人亏欠了谁。
　　十八岁前裴文堂按照父母的希望生活，满足他们的意愿，成为他们展示给外界的资本，父母为他提供衣食和学业资助。十八岁后结束这种合作关系，互不干涉。

　　老院长无话可说，摇摇头，用拐杖艰难支撑起身体站起来，卓晏伸手去扶被他拒绝。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最后深深地看了孙子一眼，颤颤巍巍地走出了门。

　　“你爷爷好像跟你父母不大一样。”卓晏和裴文堂并肩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他不会干涉我的生活。”
　　“是因为思想比较开放吗？”
　　“不，他只是不喜欢麻烦，”裴文堂说，“尽量避免和我父母起冲突。”

　　父母对裴文堂从小的规划就有十分清晰且严格界限，老院长要触碰那条界限就势必会跟儿子儿媳站在对立面。裴文堂父母性格固执，和他们讲道理只能是吃力不讨好，老院长宁可搬去偏远安静的郊区，都不愿意和儿子儿媳生活在一起，没必要为了裴文堂而把自己放置在一个尴尬的处境里。
　　所以他选择沉默，袖手旁观。

　　老院长似乎还是有些想要维系亲情的想法，也许对孙子有些许歉疚，所以今天会当着那些人的面叫住裴文堂，希望裴文堂在他这层关系的庇护下能过得好一点。
　　尽管裴文堂并不需要。

　　卓晏听说这位老院长年轻的时候也是满心壮志，对医院许多不合理的制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没想到临老了还要夹在后辈之间进退两难，不免有点心酸。

　　裴文堂感觉到身旁人靠过来，手被握住。卓晏咬着牙，十分有奉献精神:“今天我陪你吃清水煮白菜。”

　　一声轻笑，裴文堂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