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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公演与执念 林深自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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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梨园的时候,后台已经挂上了横幅。
红底黑字,四角用白线缝得齐整。
《梨园·第一届封神公演》。
横幅底下摆着三张桌子,桌后各放一把椅子。桌上有评分牌、空白戏单和两支红笔,最右边还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两个字:艺人。
我翻开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明星阵容。
裴长庚,老生。
苏折,青衣。
林深,行当未定。
最后一行下面盖着一枚红印。
经纪人:桃小满。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
这副本倒是体贴,连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只是不知道工资怎么算。
我坐下来,先看台下。
三千个座位,一个不空。
观众穿着三十七年前的衣服,有人穿长衫,有人穿旗袍,也有人还穿着没来得及卸下的戏服。所有人都面朝戏台,双手搁在膝头,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了三十七年的戏。
我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任务书。
【副本名称:梨园。】
【主线任务:二十个昼夜内,培养至少一位鬼天王及一位鬼天后。】
【经纪人:桃小满。】
【培养对象:明星阵容内任选。】
【培养规则:灌、磨、定。】
【封王须过三关。】
最后一条用红字标出。
【艺人的封王结果,由艺人本人承担。经纪人不得代替艺人完成关卡。】
我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意思很明白。
人可以由我挑,路可以由我指,至于最后能不能走到台上,要看艺人自己的本事。
我又翻了一页。
林深的资料只有寥寥几行。
姓名:林深。
行当:未定。
唱功:待评估。
执念:待评估。
成王潜质:待评估。
下面空着一大块,像是专门留给经纪人填的。
我拿起红笔,在“培养方案”一栏写下两个字。
待看。
不是我偷懒。
一个连行当都没定的艺人,连面都没见过,就让我写培养方案,未免太看得起我。
何况我不是神仙。
鬼倒是做过。
我正准备继续翻资料,后台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咣。
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的牙根上。
台下三千名观众同时抬起头。
紧接着,后台有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灰青色戏服,衣领压得平整,袖口收得利落。额前贴着片子,鬓边用发胶固定得严丝合缝,脸上敷了薄粉,唇色被胭脂压得略深。
他手里拿着一对鼓槌。
我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
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握鼓槌的姿势却不像常年练鼓的人。他走路时重心很稳,步子不大,经过门槛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不像第一次上台。
也不像已经在台上混出了名堂。
更像一个被人临时塞进戏班、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要演什么的人。
他在评委席前停下。
“桃小满?”
我抬头。
“我是。”
“林深。”
他说得简洁,像是在完成一项身份核验。
我朝旁边的椅子点了点下巴。
“坐。”
林深没有坐。
他的视线先落在桌牌上,又移到我面前摊开的艺人册。
“你是我的经纪人?”
“任务上是这么写的。”
“你准备怎么培养我?”
我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倒问得直接。
“先看看你能做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会呢?”
“那就从会的开始。”
“如果没有会的?”
我把册子翻到他的资料页,转过去给他看。
“那你今天就有事情做了。”
林深低头,看见那一排排空白。
他没说话。
我也没急着填。
做经纪人有个基本原则: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有本事,就把艺人硬塞进不合适的角色里。
裴长庚是老生,苏折是青衣,行当已经定了,唱腔、身段、人物的死局,都有迹可循。
林深不一样。
他的名字被放进了明星阵容,却没有标明行当。
这可能意味着他什么都能演。
也可能意味着,他什么都还不是。
无论是哪一种,都得先上台才知道。
我把一张空白戏单推到他面前。
“第一场公演,你自己选。”
林深看了一眼。
“选什么?”
“曲目、行当,或者你想演的角色。你来决定,我负责看结果。”
“经纪人不替艺人做决定?”
“我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你活。”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听起来像是从什么管理手册上抄来的。
林深却没笑。
他认真想了片刻,问:“如果我选错了呢?”
“那就承担选错的后果。”
“如果后果是死?”
我把红笔放下。
“你现在不是已经死了吗?”
后台静了一瞬。
林深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话不算好听,但在梨园里,委婉通常没有什么实际用途。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在戏单上写下一个曲目。
《不归》。
字迹端正,最后一笔收得很轻。
我扫了一眼。
“会唱?”
“不会。”
“那你选它做什么?”
“想试试。”
他说得很平静。
我没有再问。
试试就试试。
艺人若连第一步都不肯走,经纪人总不能把他扛上台。
我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
林深,第一场公演。
选曲:《不归》。
理由:未知。
然后,我把那本旧歌谱从桌下抽屉里拿出来。
封面上正是《不归》两个字。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像是曾经被人从火场里捡出来,又被小心地压平。
我翻开第一页。
没有歌词。
第二页也没有。
直到最后一页,才有几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
我将纸页举到灯下,才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人未归。
台上人,莫回头。
最下面是词曲署名。
桃小满。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眉心微微一动。
我没写过这首歌。
至少,我不记得自己写过。
可在这个副本里,名字既然已经落了上去,想装作没看见也不行。
我把歌谱递给林深。
“你选的曲目,找到了。”
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两眼。
“没有完整的词。”
“那就自己补。”
“经纪人,这算不算额外增加工作量?”
“算。”
我坦然承认。
“但我不扣你工资。”
林深抬眼看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随后,他低头继续看歌谱。
我拿起评分牌,在“待定”上画了一道线。
“准备上台吧。”
林深把歌谱合上,握紧鼓槌,转身走向戏台。
他走到帘子边时,脚步停了停。
“桃小满。”
“嗯?”
“如果我唱砸了呢?”
我靠回椅背。
“那就唱完再下来。”
“如果台下不满意?”
“听听他们怎么说。”
“如果他们不让我下来?”
我抬头看向台下。
三千个观众仍旧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满意。”
林深没再问。
他掀开帘子,走上了台。
第一场公演,正式开始。
锣鼓声起。
第一声锣响后,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落在林深身上,把那身灰青色戏服照得像蒙了一层薄霜。
他站在台中央,没有立刻开口。
三千名观众抬头看他。
我坐在评委席后,翻开艺人册,在“第一场公演”后面写下时间。
下一刻,林深敲响了鼓。
咚。
鼓声落下,台下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整齐的呼吸声,像潮水从最远处漫上来,渐渐逼近戏台。
林深抬起头,开口唱了第一句。
“人未归——”
他的声音比我预想的低。
不是寻常老生那种沉厚的苍劲,也没有青衣的婉转。他的声线里有一股压得很深的冷意,像冬天的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听不见多少波澜,却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东西。
唱到第二句时,他停住了。
不是忘词。
歌谱上原本就没有第二句。
他握着鼓槌,站在台上,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台下第一排,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那是个穿长衫的老人。
他脸上的皮肉干瘪,眼窝深陷,只有嘴唇红得不正常,像刚喝过血。
“错了。”
老人说。
声音不大,整座戏院却听得清清楚楚。
林深看着他,没有接话。
老人抬起手,指向林深身后的空台。
“老生唱的,不该是‘人未归’。”
他的手指细得像一截枯枝。
“该唱——”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
“人还在。”
台下有人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三千个人像是终于得到了允许,一张张脸慢慢活了过来。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把脑袋歪到一边,眼珠子却仍旧盯着林深。
我翻开记录本,红笔悬在纸上。
第一场公演的第一道异议。
我没有出声。
规则说,经纪人不得替艺人回答观众的问题。
林深得自己应对。
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歌谱。
“为什么?”
老人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该唱‘人还在’?”
林深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
老人盯着他,像是没想到一个刚登台的新人敢反问。
“因为人没走。”
“人没走,为什么还要唱?”
“你——”
老人忽然闭上了嘴。
他脸上的皮肉开始微微抽动,像有无数根细线从皮肤底下牵扯着他。
第二排的一个女人站起来。
她穿着暗红色旗袍,领口绣着白色的花,脖子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迹。
“你不懂。”
她说。
“台上的人不能走。”
第三排有人接话。
“走了,戏就没人唱了。”
第四排。
“没人唱,我们就得散。”
第五排。
“我们不能散。”
声音一层压着一层。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不是单纯嫌林深唱得不好。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准确的唱腔,也不是一句符合规矩的台词。
他们要他把某件事说清楚。
三十七年前,火烧起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离开?
为什么戏台上的人还在唱?
为什么台下的人明明已经死了,却仍旧坐在这里?
他们等了三十七年。
等到后来,连自己想问什么都快忘了。
可他们仍然记得,不能散。
我看向台上的林深。
他没有继续唱。
也没有按照观众的要求,立刻把“人未归”改成“人还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台下越来越密集的声音。
“唱还在!”
“人还在!”
“不能散!”
三千名观众同时站了起来。
座椅摩擦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迟来的火灾正在戏院里重新燃起。
我下意识握紧了红笔。
台上的灯光开始变色。
先是惨白,接着泛黄,最后变成火焰一样的暗红。
林深身后的幕布上,慢慢浮现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火从幕布底部往上爬。
没有烟。
没有热气。
只有一股烧焦的木头味,从戏台深处缓缓漫出来。
林深站在火光里,手中的鼓槌没有落下。
老人再次开口。
“唱啊。”
他一字一顿。
“你不是要做鬼天王吗?”
林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我也看见了。
原来这才是第一场公演真正的题目。
不是让他把一首歌唱完。
是让他在三千个鬼魂面前,证明自己配不配站在台上。
而这些观众,根本不打算给他一个容易的开场。
我低头看向艺人册。
林深那一页的最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红字。
【第一关:灌。】
【请以自身执念入腔。】
【若无执念,无法开口。】
我慢慢抬起头。
台上,林深仍然没有唱。
他的脸被红光映得发白,唇上的胭脂却红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我忽然意识到,这场公演并不是让我挑出一个已经成王的人。
而是要我找出林深究竟缺了什么。
我能给他曲目,能教他唱腔,能替他安排训练,也能在他唱错的时候告诉他哪里不对。
可我不能替他生出执念。
那是一个艺人自己的东西。
也是他将来能不能成为鬼天王的根。
台下的叫声越来越响。
“唱!”
“还在!”
“唱还在!”
林深终于抬起鼓槌。
他没有看老人,也没有看那些站起来的观众。
他低头看着那本歌谱,手指沿着纸页边缘慢慢收紧。
然后,他开口了。
“人还在——”
这一句唱得很轻。
轻到台下的声音没有立刻停下。
可第二句出来时,戏院里的火光忽然一晃。
“人还在,灯未灭。”
第三句。
“台上无人肯归去——”
唱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被观众打断。
是他自己停了下来。
他看着歌谱上空白的那一行,眉心一点点收紧。
后面的词,他不会。
台下的老人笑了。
“唱不下去了?”
女人跟着笑。
“没有自己的东西,也想封王?”
三千个观众又一次齐声开口。
“下去!”
“下去!”
“下去!”
我拿起红笔,在记录本上写下:
林深,第一场公演。
第一句:合格。
第二句:待定。
第三句:未完成。
写到最后,我停住了。
如果只按唱功打分,林深不算差。
他的声音有辨识度,节奏也稳,甚至能在短短几句里把观众的情绪带起来。
但他缺了最要紧的东西。
他没有唱出自己的执念。
又或者,他有,只是连他自己都不肯拿出来。
我把笔搁下,站起身。
台下的声音仍在继续。
“下去!”
“下去!”
林深站在火光里,像是被整个梨园推到了悬崖边。
我知道自己不能替他回答。
但我可以给他一个问题。
“林深。”
我的声音穿过喧闹,落到台上。
他抬头看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我不认识他。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不归》。
我只有一份薄薄的艺人资料,几行空白的记录,以及眼前这个被三千名鬼观众逼着开口的男人。
所以我只能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肯下台?”
林深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们让你下去,你为什么还站着?”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三千张脸转向林深。
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还没唱完。”
没有豪言壮语。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只是因为还没唱完。
我看着他,忽然在记录本上写下四个字。
不肯退场。
也许这还算不上执念。
至少此刻,它是林深自己给出的答案。
我合上记录本,坐回椅子。
“那就继续唱。”
台上,林深重新举起鼓槌。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歌谱。
第一声鼓响落下时,三千名观众同时闭上了嘴。
他站在红色的火光里,唱出了下一句。
“人还在,灯未灭。”
“若问此身何处去——”
他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握着鼓槌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刻,他把最后一句唱了出来。
“我还站在这台上。”
锣声骤然响起。
咣——
戏台上的火焰猛地窜高,又在一瞬间熄灭。
三千名观众坐了回去。
他们没有鼓掌。
也没有喝彩。
第一排的老人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
他朝林深行了一个旧式戏礼。
“这一句,算你自己的。”
我手里的红笔顿住。
艺人册上,林深的名字下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第一关:灌。】
【初次试唱,已完成。】
【执念:不肯退场。】
【评定:未通过。】
我看着最后三个字,轻轻挑眉。
没通过,还给他记了一笔。
这副本倒是实事求是。
林深走下台时,脸色比上台前更白,额角却没有汗。他把鼓槌放回桌面,视线落在艺人册上。
“未通过。”
“看见了。”
“你是我的经纪人。”
“嗯。”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我将记录本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三条记录。
第一,声音有辨识度。
第二,面对压力时没有立刻退场。
第三,仍未找到真正的执念。
我把红笔递给他。
“我可以告诉你哪里唱得不好,但我不能替你决定,你究竟为什么唱。”
林深低头看着那三条记录。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继续。”
“如果还是不通过?”
“那就再来。”
我说得理所当然。
“你是艺人,我是经纪人。你的工作是唱,我的工作是让你有机会继续唱。”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红笔,在第三条后面划了一道线。
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他只问:“下一场什么时候?”
我看向戏台。
三千名观众已经重新坐好,仿佛刚才那场逼人退场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只有幕布上残留着几道焦黑的痕迹。
而在后台深处,第二本戏单正在缓慢翻页。
我收起艺人册。
“等你找到下一句。”
林深抬起眼。
“如果找不到?”
我看着他,笑了笑。
“那就别急着成王。”
“先学会把自己的戏唱完。”
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
台下三千名观众没有离开。
他们仍然坐在那里,等待下一场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
第一场公演,林深,未通过。
但至少,他没有下台。
对于一个刚进梨园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个能继续培养的开头。
至于鬼天王——
我把红笔扣上笔帽。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