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黛染》喵子木

1、出生即死别 平乐城

　　平乐城的秋，格外的冷。巷间寒风穿巷，卷着干枯碎叶打在墙根，簌簌作响。
　　李家那两间小房缩在巷尾最僻静处，屋内一盏油灯悬在梁下，灯芯忽明忽暗，光影在墙上来回晃动，映得满屋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浓重的血腥气闷沉沉压在屋中，呛得人胸口发紧。
　　今夜，是林娘子临盆的最后关头。
　　床榻上的林禾早已脱尽力气。她双手死死抠住床沿的木栏，指腹磨得发红，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每一次宫缩袭来，她的身子便狠狠绷紧、剧烈颤抖，脊背弓起，浑身冷汗层层叠叠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单薄的背上。
　　她不敢大声哭喊，死死咬着下唇，嘴唇早已被咬得发白发肿，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把所有撕裂般的痛意咽回腹中，只有喉间不受控地溢出细碎破碎的喘息。
　　稳婆守在床边，双手不停用力按着她的腰腹，额角汗珠顺着皱纹不断滚落，神色又急又沉。
　　她接生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熬人的生产。产妇身子本就亏虚，怀胎十月日日操劳，底子早已掏空，到了临盆关头，完全是凭着一口气硬撑。
　　“林娘子，挺住，再使劲！”稳婆语气急促，手上力道加重，“孩子头已经出来了，就这最后一下！”
　　林禾眼皮重重颤动，费力掀开一线眼缝，眼底布满血丝，视线虚浮摇晃。
　　她气息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我，我撑不住了。婆婆，好痛，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声音极轻，带着濒临断气的虚弱，身子一阵阵发软，手指开始发凉、发颤。
　　“不许说胡话！”稳婆急得声音发紧，加重了语气，“你家三郎在外头等了你一夜，他就等着你出去呢。”
　　林禾僵了一瞬，空洞的眼底忽然攒起一点微弱的光。
　　她想起屋外那个傻傻等候的男人。想起他每日天不亮出门做工，日落才满身尘土归来，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她；他每晚睡前都会轻轻摸一摸她的小腹，温柔地说再等等，等孩子出来，日子就甜了。
　　林禾猛地咬紧牙关，浑身骤然发力，身子剧烈一颤，用尽了全身力气。
　　屋外，李三郎立在寒风里，早已冻得四肢僵硬。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旧衫，冷风灌进袖口、领口，刺骨寒凉浸透皮肉。他不敢走远，就死死贴着木门站着，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屋内妻子压抑的痛哼一声声钻入他的耳膜，磨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来回小步踱步，时不时抬手想推门，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只能对着门缝，用沙哑发涩的嗓音低声地一遍遍安抚，“阿禾，再忍忍，快好了。别怕，我一直在外头守着。”
　　屋内的痛吟不停，他的心就一刻不敢落地。
　　屋内，最后一阵剧痛席卷而来。
　　稳婆立刻扬声大喝：“用力，就是现在，出来了，生了！”
　　下一瞬，一声清亮却凄厉的女婴啼哭骤然炸开，狠狠刺破深夜死寂，冲散了满室压抑。
　　稳婆紧绷的心弦也一下子就松开了，只见她长长地喘出一口粗气，动作迅速地将孩子擦拭干净，再裹进提前备好的薄襁褓里。
　　“恭喜林娘子，喜得千金。”
　　稳婆满心欢喜，抱着孩子转过身，迫不及待要给床上的产妇报喜。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她脸上所有的笑意都定住了。
　　方才还在拼命喘息、身体紧绷的林禾已经彻底松弛，整个人瘫在床榻上。她的发丝凌乱，黏在汗湿的脸颊，嘴唇苍白干裂。头颅轻轻歪向一侧，双眼圆睁，却再无半点光亮。
　　稳婆颤抖着伸出两指，轻轻探向林禾的颈间脉搏。
　　无脉，无息，无声。
　　“造孽，真是造孽啊。”稳婆喉咙发堵，眼眶通红，声音压得极低。
　　屋内只有婴儿一声接一声的啼哭。
　　屋外的李三郎，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一股极致的恐慌猛地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攥得他心脏紧缩，呼吸困难。
　　“阿禾？”他试探着低唤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屋内无人应答。
　　李三郎再也忍不住，猛地抬手，“哐”的一声推开木门，大步冲了进去。
　　冷风裹挟寒气灌进屋内，油灯剧烈一晃，光影凌乱跳动。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满床的暗红血色，还有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妻子。他僵在门口，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随即，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冰冷泥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稳婆一惊，慌忙把孩子搂紧，快步扑到李三郎身边，蹲下身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三郎，醒醒啊。孩子刚没娘，你再倒下，这可怎么办啊？”
　　她激烈的摇晃和呼唤让怀里的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男人终于缓缓地动了动。
　　他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然后一点点掀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居然没有了一丝情绪，甚至都不再聚焦。
　　他慢慢转头，茫然扫过满屋的狼藉，泪流满面的稳婆，床榻上冰冷的亡妻，最后落在啼哭的女婴身上。
　　稳婆见他睁眼，又急又喜，连忙哽咽劝道：“三郎啊，你总算醒了。你，你妻子去了，可你还有孩子。这是你的亲闺女，你得好好带她长大啊！”
　　李三郎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哆嗦，问道：“你是谁？”
　　稳婆哑然。
　　他顿了顿，又四处张望，眼神空洞：“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我要回家。小禾还在家里等我，她，她快要生孩子了，我们的孩子哈哈哈……”
　　李三郎忽地爬起来，手舞足蹈地跑出门去了。
　　稳婆呆愣在原地，心口发凉。
　　李三郎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