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喜事》秦林今越

1、秘密

　　一、任宣铭
　　我爱左雨。
　　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从小到大，我就喜欢左雨，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我跟在她的后面，仰视她的光芒，我是她的舔狗，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小初高同学知道，亲近的朋友知道，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知道，我妈知道，左阿姨知道，秦樱知道，左雨自己也知道。
　　可能只有庄重在死鸭子嘴硬，假装自己不知道。

　　忘了介绍，他是我哥，我的双胞胎哥哥，也是左雨现在的丈夫。

　　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任宣铭，性别男，身高181，体重67，无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爱好健身摄影染头发……因为左雨说过，我红头发的样子很好看。家庭成员：我妈，任林女士。我哥，庄重。我妈和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婚，我爸走得早。我哥庄重虽然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但他从小跟我爸生活。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一直是被当成独生子养大的。

　　是以，不存在见色起意，违背人伦，准确来说是我先认识左雨的，我们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左雨和我是邻居，她家和我家住同一层楼。她是姐姐，我是弟弟，她是七月狮子座，我是十月天秤座。在那个女生普遍比男生早熟的年纪，我喜欢上她不是很正常吗？何况我也没有暗恋。我喜欢左雨，这件事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左雨是个花一样的女孩子。左阿姨说，左雨出生时就像年画上的娃娃，谁见了都想抱。后来我们手拉着手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宣铭是左雨的小跟屁虫，给我乐得不行了。

　　左雨四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了。只比我爸妈晚了几年，她跟了妈妈，妈妈再婚带来了继父和继妹。从那时起左雨慢慢和我生分了。不是左雨的问题，是她的继妹秦樱，很霸道地霸占了我的位置。

　　我刚开始很不喜欢她，因为左雨原本非常活泼开朗，父母离婚后却很消沉。我担心得要命，每天找借口陪着她躲到犄角旮旯里，不说话，她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左雨毕竟是左雨，很快，她又振作起来了。

　　她说，妈妈离婚以后才真正获得了幸福。而对于秦樱，她说秦樱也很可怜，秦樱需要她。
　　她就是那样的人，怜悯弱小，侠义心肠。

　　我爱左雨，不止爱她的容颜。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她是灯塔，我是迷雾里的船。她的快乐、她的难过、她的倔强、她的所有我都爱。因为有她在，我才觉得我的生活有一个方向。

　　可惜有秦樱，还有庄重。

　　她选了庄重。
　　那年我们十七岁。

　　庄重因为我爸去世，户口重新迁了回来，也因此转到了我们学校。他虽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完全相反。左雨不知为何对他青睐有加，明明我们长了同一张脸不是吗？她甚至追了他两年，从高中追到大学，从国内追到国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场漫长的、不属于我的恋爱史诗。

　　事情太乱了。很多年后我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命运作弄，还是我自己的错。她结婚前亲自来邀请我。我们在看电视，看着看着，她说宣铭，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我想哭，但我忍住了。
　　我说好，我会去。

　　婚礼那天，我顶着和新郎一模一样的脸，戴着伴郎的礼花，站在秦樱旁边。我们俩并排看着左雨和庄重站在台上宣誓、接吻、拥抱，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那天我第一次和秦樱同病相怜。

　　她说：“我也是。”

　　爱左雨，这就是那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二、秦樱
　　我站在任宣铭旁边，看着台上的姐姐。
　　我叫秦樱，我有一个秘密。

　　前一天，任宣铭喝得烂醉，他对我哭嚎：“我失恋了。”

　　第二天，我俩一起站在台边，看两位新人拜堂成亲。

　　我突然道：“我也是。”

　　他没听懂，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小孩子一样。对我的坦白，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痛哭流涕。

　　我看了看他，嫌恶地走开了。

　　刚站定，鹿柴靠了过来。
　　“放不下？”他问，语气很笃定，好像已经了悟了一切。

　　我的回答却牛马风不相及：“左雨十岁的时候说她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十三岁又改口自己要做最著名的演员，十五岁她说自己要成为权威的医生，十八岁要出国深造成为建筑设计师，今年她二十四，做了庄重的老婆。”我淡淡地嚼着口香糖，“我所看到的那些未来里，没有一次是今天这样。”

　　他忍不住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扭头去看左雨的微笑，她正挽着庄重的手臂敬酒，甜蜜而幸福。

　　“难道她不幸福吗？”
　　“是啊，谁能说她不幸福。”

　　我说，吐掉残渣。新娘并不喜欢烟味，哈了哈口气，抓着自己的伴娘服，站在新娘的身边言笑晏晏。

　　闪光灯定格的那一瞬间，我猜，我的眼睛应该很亮。

　　三、鹿柴
　　我看着笑容灿烂的新娘，心想，谁能说她不幸福呢？

　　我想，谁能说左雨不幸福？

　　如果像左宇和庄重这种日久生情修成正果浓情蜜意矢志不渝的情侣都不幸福，恐怕世界上再也没有幸福的情侣了吧？

　　至于那些年少时的梦话，我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有些惭愧，有谁能知道我年轻时的梦想是当奥特曼拯救地球呢？人们总是在少年时期幻想长大变成伟人，长大后却发现在世界里那么的渺小。
　　不过长大后却仍然有人记得你的疯话，这也算是一种浪漫吧。

　　不知道秦樱有没有意识到，她刚才的语气太冷淡，冷淡得根本不像一个妹妹会在婚礼上说的话。

　　我控制不住自己发散了一下思维，接着打了个冷战想，至少……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

　　四、庄重
　　血缘关系是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除此以外，就是婚姻关系。
　　所以，我结婚了，和我心爱的女人。

　　我的弟弟任宣铭哭得很伤心，他比较有眼色，不像我的妻妹，没眼色地过来狠插一脚。美名其曰替左雨挡酒，仿佛这是她们的婚礼，而我只是一个恰好站在新娘身边的道具。

　　双胞胎，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我和任宣铭几乎共享着一切，虽然中途因为父母离婚断了一阵，但我们仍然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我们几乎不会为占据对方的东西而生气，正如我高中征文比赛不小心上交了他的那份，他也没有计较，而是用了我的。反正我们是双胞胎，文风笔迹本来就很相似，换着用一用又怎么样？

　　左雨却找了过来。
　　“你是不是狐狸？”她问。

　　我没明白，她问：“网名小王子的狐狸，是你吗？”

　　我不知道，所以诚实地说不是。

　　她却毫不气馁，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开始追求我。从高中追到大学，从国内追到国外。我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温柔地耐心地执着地注视过。后来任宣铭求我，让我替他……不，是让我把这个身份坐实。

　　我答应了，我说过了，我们是双胞胎，几乎共享一切。

　　但左雨，只能是我的爱人。

　　宣铭是个好孩子，他也是个好弟弟，他没有做错什么，他甚至什么也没做。你瞧，他不是在哭吗？可也没打断我的婚礼。

　　我想，本就是他欠我的。他欠我很多很多，小到小时候我与他换了签子，我抽到了长的那根，应该跟妈妈，可他开始哭，不想离开妈妈，我说，换，你跟妈。
　　然后我跟不负责的父亲走了。

　　我一直都在为他兜底，我爱他，我真的爱他，直到左雨出现。

　　我不会放手。

　　我爱左雨，我没有撒谎。
　　而现在，我有了另一个秘密。

　　五、西蒙

　　那天本该是他最糟糕的一天。
　　然而见到那个美丽的东方女孩儿，他仿佛被上帝指引着做出了一个微笑。

　　左雨咔嚓一张，那张照片成了他走红的契机。关键词：纯洁、天使。即便他认为镜头那边的人才是真正的天使。

　　今天她要结婚了。
　　西蒙看着她灿烂的笑容，鲜红的嫁衣，觉得很不错。
　　他再一次回忆起了他们的初见。

　　…
　　那天，经纪人临时放了鸽子。
　　约好的拍摄临时换人，对方塞了一个带资进组的废物。经纪人在电话里说，西蒙，你知道的，这行就是这样。我说好的。他又说，尊严只有爬上去才值钱，我说好的。

　　他叹了口气，挂掉了电话。

　　其实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没注意，有人在身边扔了很多烟头。

　　我的身上有烟味，我讨厌烟味。

　　有一个化妆师路过，见到我，很惊讶我怎么不在里面。很快又了然，眼神很惋惜。我说，姐姐，能不能借我一点香水？她说可以，掏出一瓶自己的香水，对我喷了很多。

　　这个味道很好闻。清冷的，幽静的，像是蓝色的摇晃着风铃的静水湖。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一个人叫住。

　　是一个女孩，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脖子上挂着一台老式相机，站在离我大概几步之遥的地方，歪着头看我，碎发被风吹起，我总觉得她比我更像是一个艺人。

　　一时看入迷了。

　　“你好，请问我能为你拍张照吗？”
　　她对我自我介绍，表示她是一个街头摄影师，说话的时候，她在看我的眼睛。

　　我不自觉地骄傲地微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她觉得这双眼睛的颜色很漂亮。

　　我说，好的。
　　她举起相机。

　　咔嚓。

　　乔安娜兴奋地说，我的天哪，西蒙，你要红了。她拿着一本畅销时尚杂志给我看，封面居然是我直视世界的样子。

　　我看了很久，很讶异我的表情居然如此温柔，最终笑了起来，我想其实镜头那边的人才是真正的天使。

　　天使的名字叫左雨。

　　她拍完那张照片以后，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我说没有，她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不过她告诉我："你的香水很好闻。"

　　我告诉她这个香水的名字叫蓝风铃。

　　她念了一遍，很好奇，又很温柔地，对我说，谢谢。

　　她要走了，我说，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今天……过得不太好。
　　她想了想，点了头。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成为了朋友。我知道了她的情况，她是留学生，有一个和她彼此都是初恋的男朋友。

　　我的工作因为她的无意之举增多了，可以说，我们成就了彼此。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直到她和男友回国，我收到了结婚请柬。她的名字和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乔安娜问我去不去，我说有工作。

　　但我去了。

　　我站在酒店对面，做贼一样，但喷了蓝风铃的香水。我看到了她，中国的婚礼真热闹，彩带齐发，她穿着红色的汉服，头发盘起来，戴着凤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愕然，又了然，我想当然地幻想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这太冒犯了。

　　她挽着新郎的手臂，在笑。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灿烂最开心的一次。她的身边簇拥着很多人，他们都看着她，很爱她的样子。

　　我对自己说，好啦。

　　这趟旅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乔安娜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散步。

　　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后来乔安娜说，左雨离婚了。

　　她一脸洞悉一切的样子，西蒙，你要回去吗？我说她有需要的话。乔安娜翻了个白眼，说装，继续装。她朝我喷了一股香水，每一次闻到蓝风铃的香味，我总会想起她。

　　如果她需要有人陪她，我就去陪她。如果她需要有人听她倾诉，我就听她倾诉。如果她不想见，我也可以留在外面，守在外面。

　　如果她需要我，就太好了。

　　我的秘密，是希望天使过得幸福。

作者有话说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