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滇南跑山那些年》铁打的流水线

3、第三章 猎鹿 陆离慢慢抬

　　第二天，整个寨子都忙了起来。修渠的主力们早早到了田里，包括不情不愿的陈家媳妇。
　　陆时路过时被她狠狠瞪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她一脸窝火的样子，没敢惹她。苍林可不惯着她，伏下身，狼眼紧盯着她，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呼噜声，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陈家媳妇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场吓得花容失色，拿着榔头飞快跟上了大部队，只留下陆时在原地差点就笑出声。
　　等到溪边，正巧碰到那希。陆时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狠狠揉了揉苍林的头顶：“她一走，苍林就换了副表情。嘿，你是不知道那女人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苍林把头扭向一旁，不去看陆时。
　　陆时不描述，那希也能想象到林家媳妇的表情，看陆时还在傻乐忍不住提醒他：“陈家媳妇是个小心眼的，你小心别被她报复回来。”
　　陆时挠挠头，干巴巴“哦”了一声。
　　“你这是要去哪啊？进林子吗？”那希好奇。
　　“不是，来抓鱼。就在牢水溪下头那个水潭里。”
　　那希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
　　“我刚好要去摘些山菜，和你换怎么样？你多抓两条给我阿妈送过去，她一准儿开心。”
　　“没问题。你这是打算一个人去吗？”
　　“我不走远，就在对岸水田边上。我去过，那里长了一片蕨菜，还有些刺五加。”
　　“得，那你小心些。”

　　和那希道别后，陆时顺着牢水溪向下走。不多时一个十数米宽的小水潭出现在眼前。牢水溪在这里转了个急弯，水流也变得平缓，再往下不远就是和滇河的交汇处了。
　　待到岸边，陆时“芜湖~”一声把鱼篓丢进水里，鞋子一脱，裤脚一卷就踩进了溪流里。
　　这一块水不深，最深也就四五尺。陆时绕着水岸走了一圈。春日正是鱼类繁衍的季节，水中小白鱼不少，只是都躲在石下，正适合摸鱼。
　　苍林寻了处溪流变窄的地方，叼来几块石头拦窄水道，又用前爪扒拉河底的碎石和沙泥垒一道矮坎，然后慢悠悠在岸边踱步寻找目标——它这是想把鱼逼近它选好的地方，然后一爪子下去鱼就落了网。
　　一上午就捉满了一篓子鱼。虽然个头看着不大，但胜在鲜活，带回去够吃好几顿。
　　陆时寻了块大石头歇着，苍林抖了抖水，也跳了上来。
　　一人一狼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你说我哥到底喜欢啥样的姑娘啊？”
　　苍林眼皮都没抬一下。
　　“寨子里的姑娘他都不喜欢，镇子里的多半也看不上。”
　　陆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我总感觉他总有一天会离开。”陆时不再看天上盘旋的鹰隼。他低着头拽着衣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你不是也有个兄弟吗？”
　　苍林舔毛的动作顿了顿。它放下爪子抖了抖耳朵，面朝着山林的方向不吭声。
　　深山里有群通人性的狼，这是跑山人口口相传的故事。跑山人信奉狼神，这是从远古就流传下来的。虽然狼神已经许久未曾现身过，陆时也没有从老巴、陆离、以及任何一个跑山人口中听闻过狼群踪迹的消息，但他坚信深山里就这样一群狼，和苍林一样能听懂生灵的语言，有人一样的智慧，只是一直隐藏在跑山人的视野之外，默默地传承独特的族群文化。它们是苍林的弟兄姐妹、是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
　　或者说，苍林本该是它们的一份子。
　　苍林像是知道陆时在想什么，打了个响鼻，跳下石头自顾自走了。

　　回了寨子，陆时挑了几尾大的给那岩婶子送过去。那希比他先回来，噔噔蹬跑进灶间给他拿了半篮子山菜。那岩婶子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提着鱼来，笑着接过：“你阿爸阿妈在天之灵知道你这么会过日子，得高兴坏了。”
　　又挑出两条，处理好后放进锅里炖上，往汤里打了俩鸡蛋还有小茴香碎和山薄荷。
　　灶上铁锅正冒着热泡的时候，陆离回来了。陆时正发愁剩下的鱼怎么办。
　　“哥，你回来了？锅里的鱼马上就好。我今天和苍林去捉了整整一篓子鱼！给那岩婶子送过去几条，还剩这么多，但咱家的盐没多少了。”
　　山里的盐是金贵东西，平时吃肉的时候才会放一些，腌鱼腌肉都是很少会做的。
　　陆离低头看了看鱼篓，还真剩下不少。
　　“给老巴送过去几条，再给李叔送过去些，这些日子都要辛苦他了。剩下的挑两尾给隔壁温阿嬷，问她借些粗盐，等月底去镇子上换了盐就还回去。”
　　“好嘞！”

　　下午去修渠。水渠已经清了大半，塌陷的地方重新修建磨平，裂缝处填上了新土和碎石。那岩叔正在渠底铲淤泥，见到他们兄弟二人直起身打了声招呼。陈家媳妇正在渠埂上拍实松土，看到陆时下意识哼声，就对上苍林不甚友好的视线，急忙低下头。
　　傍晚回家，陆时蹲在灶前添柴，陆离在院子里收拾工具——今年戚家商队来，他们需要购置许多东西。家里三张嘴，都是青壮年，他打算多跑几次山，再下几处陷阱。
　　老巴上门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他站在院门口，水烟袋夹在腋下，朝陆离招了招手。陆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老巴说：“再跟我进几趟山。”陆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等从镇子上回来吧。”
　　老巴沉默了，但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很长，但步子依然稳健，依稀能看见早年的风光。陆离在院门口站了会儿，直到老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回院子。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陆离独自上山。他一个人跑山的效率是最高的，寨子里没人能跟得上他的节奏，所以带谁都是累赘。
　　这次上山他带了弩弓和足够的箭，还有一些干粮和布袋。春天禁猎，尤其是带崽的母兽，但也是割鹿茸的好季节，他要去山里碰碰运气。

　　响水涧不仅跑山人知道，山林里的各种动物也经常会来这里喝水。陆离在水边寻了处茂密的草丛趴着，这里正好处于下风口，视野也不错。
　　打猎是件极其需要耐心的活计。
　　陆离静静埋伏在草堆里，紧盯着水边。日头一寸寸偏移，清冽的山野气息混杂着土腥味儿渐渐浸透了衣襟。间或有带崽儿的野猪和麂子，崽子埋头喝水，母兽警觉地张望四周，插空低头啜饮一口。但可惜，一直没有鹿的身影。
　　不过本就是碰运气，没碰到便没碰到吧。
　　眼见着日暮西山，再不出山就要晚了，陆离深吸一口气，刚想动一动麻木无感的四肢，林子那头就传来了些许动静。
　　陆离立时停下动作，放缓呼吸。
　　树叶和躯干接触的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传来，树叶晃动。
　　那个大家伙很谨慎，等到确认没有危险后这才钻出林子——
　　陆离眼前一亮。
　　这头鹿的头顶，有一对刚冒头的角。
　　远远看去，林间的光打在那对角上，表面一层细密的茸毛泛着微微的绒光。但与之相对的，是这头公鹿巨大的体型，肩高到他胸口，壮硕的身躯如同小山一般，四条充满张力的鹿腿充满了爆发力。
　　它站在林缘，低头嗅了嗅空气，才慢慢走出来。步子很轻，蹄子落在腐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离聚精会神，张弓上弦，弓弩对准了鹿眼。箭头上涂抹了毒药，一旦射中，这头鹿就跑不了多远。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
　　等一个动手的最好时机。

　　那头鹿没有察觉到危险，慢慢俯下身去喝水，只是尾巴还在不安地甩动。
　　就在它张口触及泉水的一刹那，陆离毫不犹豫一箭射出——
　　树头传来一声刺耳的鸟叫。
　　箭射偏了。

　　公鹿受了惊，一瞬间的慌不择路后立马转身想躲回林子。那一箭没能射中鹿眼，却刚好射中了鹿腿，深深嵌入在关节处，以至于它跑不了太快。
　　陆离一骨碌爬起来又是一剑射在了公鹿背上。
　　公鹿哀鸣着在林间横冲直撞出一条路来。它本能仗着体型优势和陆离搏一搏，但恐惧和伤痛冲散了它的理智，让它不敢回击。陆离不远不近跟在它身后，偶尔射出一箭——这种体型的鹿离得太近容易被它反伤，轻则致残重则没命。
　　几根箭头上毒药似乎不够药翻这样一头庞然大物，陆离一路跟着它跑出几里远，眼见天色暗淡，林子里五十米开外的景色都已经看不见了。
　　陆离皱眉。
　　这头鹿逃窜的方向他没怎么走过，过了前面这个坡，再往前......
　　手上又是几箭射出，这次扎进了鹿的后腿上。
　　公鹿一个趔趄，向前扑倒，头刚好磕在尖石上，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待到底下没了动静，陆离才一步步走下去。那鹿早已没了命，箭射中的地方流出不祥的黑血。陆离掏出小锯，将鹿茸锯下收好，又拔下毒箭——这些箭矢是他特意请镇子上的铁匠打的，平日能省一点是一点。至于鹿肉，毒素已经侵入肌肉组织，怕是不能吃了。陆离暗道一声可惜。要不是这鹿实在壮硕，又跑得如此之远，及时剔除毒肉，剩下的部分足够整个寨子里的人分上一份了。
　　正当他准备收好弩弓原路返回时，一股凉气直冲后颈，让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前方渐渐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黑暗中几十道影子隐匿在错杂的树干背后，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还有他身前的这头鹿。
　　陆离慢慢抬起头——
　　前方石块上，端坐着一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