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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川的 ...

  •   北川的雨下的总是毫无征兆。
      林清禾坐在屋檐下,静静的看着雨点儿顺着瓦片滴落在地上积成的水坑里,泛起一片涟漪。
      身旁瓦锅腾起淡淡的白汽,混着雨雾漫开,锅里咕嘟慢炖的,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晚饭。
      七岁时,国家边境战火燃起。官府的募兵差役便挨家挨户闯进村舍。不再是文书告示的劝征,而是带着刀械上门,青壮男子无论愿不愿意,都要被绳捆索绑强行带走。街巷里满是哭喊,妇人拽着自家丈夫的衣袖苦苦哀求,孩童追在身后啼哭,却拦不住如狼似虎的兵卒。家中壮年一旦被抓走,从此生死便交由沙场,归期遥遥无期。
      自父亲林志远的曾祖起,家中便埋着一桩执念。几代人寒窗苦读,皆盼着能考取进士,踏入朝堂,盼凭一身才学护一方乡土安宁。可一心入仕之人千千万,大多却是有权有势的世家贵胄占尽先机。岁岁科考,岁岁落空。林清禾的阿婆身体不好,诞下林志远不及一年便过世,阿翁爱妻入骨,誓不再娶,林志远便成了家中独苗。待到林清禾出世,林家算是断了男丁的后嗣。可哪怕林清禾是个女娃,他们也从未待她薄半分。纵使家道清贫,也会从度日的银钱之中挤出些许,为林清禾添置体面的衣裳首饰。林父困于寒门无缘科场,却未曾荒废诗书,常在劳作间隙教林清禾读书识字,诵读典籍。
      林志远看着才七岁的林清禾,那是他的独女,是他与妻子李婉瑜捧在手心的至宝。李婉瑜立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彼时年纪尚幼的林清禾依偎在母亲身侧,仰着一张懵懂的小脸。她尚不懂什么是生离,更不明白何为死别,只看见母亲不断滚落的泪水,便伸出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想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心中只当是母亲受了委屈,全然不知一场乱世的风浪,已经悄悄笼罩在了自家屋檐之上。
      那是林清禾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父亲离开的七年后,林母长年操劳生计,又始终放不下心底的悲恸,忧思积身,终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偌大的家中,便只剩下林清禾孤零零一人。
      所幸这七年岁月,母亲早已一点点教会她活下去的本事。柴米劳作,缝补炊煮,世间谋生的道理,她尽数记在了心里。纵然举目无亲,她也能够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勉强养活自身。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林清禾的回忆,她撑起油纸伞穿过庭院,已经是申时,她本以为是邻家王婆婆来给她送自己烙的饼子,于是打开了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打开。
      冷雨裹挟着湿冷的风迎面扑来,林清禾抬眼,猝不及防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骤然相撞。
      她心口猛地一颤,握着油纸伞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雨幕之中,立着一位男子,年方弱冠。他并未携伞,整个人早已被淋得浑身湿透。华贵的墨色锦袍吸饱雨水,沉沉贴在肩背,几缕墨发挣脱玉簪,湿漉漉垂落在侧脸。纵然满身雨水狼狈不堪,却依旧掩不住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清贵轮廓,只是那双眼底,盛满了风尘仆仆的倦意,还有化不开的沉郁。布靴踏进院中泥泞,雨水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淌,在脚边积出小小的水痕。
      林清禾一时愣在了原地,忘记开口说话。
      男子稍稍垂眸,声音被冷雨浸得微微沙哑,率先打破沉默:
      “在下初到此地,未曾料到此间雨水来得这般急骤。冒昧叨扰,不知可否借贵宅檐下,暂避片刻风雨?”
      林清禾望着他浑身淋漓的模样,心中有几分踌躇。
      自家只是孤苦贫寒的小院,男女有别,留一个陌生男子进屋,本是不合礼数。可看他一身被冷雨浸透,瑟瑟站在泥泞之中,雨势又丝毫不见放缓,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将人拒之门外。
      她指尖捻紧手中油纸伞的伞骨,垂了垂眼,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少女的拘谨:
      “公子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便进来避一避吧。”
      说罢,她侧身往旁退开半步,留出进门的通路,院中的冷雨随风飘进来,打湿了她鬓边几缕碎发。土锅里煨着的清汤,依旧在屋内悠悠腾起薄薄白汽,衬得这满院风雨,多了一点微薄暖意。
      听了她的应允,谢晏珩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多谢,抬步跨进门内。
      一身湿透的衣料不断往下滴水,在堂屋地面晕开一圈圈深色水迹。
      他方才还勉强撑着精神,刚跨过门槛,冷风裹挟寒气侵入骨血,连日奔波再加上淋雨,一股眩晕骤然袭来。身子晃了晃,还未等林清禾递出巾帕,便眼前一黑,重重向着地面倒了下去。
      林清禾心头大惊,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沉重的身躯。触手只觉得他浑身滚烫,额头烧得灼人,呼吸也分外灼热急促。
      “公子?公子!”
      她连声呼唤,对方却毫无回应,已然高热晕厥过去。
      雨还在屋外倾盆而下,这人高烧昏迷,浑身湿冷,若是就这样躺着,寒气入体怕是性命难保。林清禾心下慌乱,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救人要紧。
      她咬紧牙关,拼尽浑身力气,半拖半扛,艰难将人挪至后侧的浴房。浴桶里方才烧好的热水尚冒着腾腾白雾,是她原本预备自己晚间擦洗用的。
      她屏住呼吸,避开不该触碰的地方,只费力褪去他外面全部湿透的锦袍,贴身的里衣依旧完好留在身上,没有半分逾矩。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将昏迷的人安置坐进温热的浴桶之中,热水漫过肩头,用来驱散他身上侵入肌理的寒气。
      水汽氤氲升腾,浴房之内满是热水的暖意。
      林清禾脸颊发烫,心绪纷乱,慌忙往后退开数步。
      她一个孤居女子,此刻房中躺着一位昏迷的陌生男子,于理不合,可眼下性命为重,她别无选择。
      窗外秋雨淅沥,哗哗不绝,屋内只剩浴桶水波轻微的响动。
      水汽氤氲,狭小的浴房被热水烘得暖融融一片。温热的池水包裹着昏迷的人,一点点渗进冰冷的肌理,驱散方才淋雨浸入骨中的寒湿气。
      谢晏珩依旧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滚烫,高热丝毫未退,整个人沉沉昏陷,毫无醒转的迹象。
      林清禾知晓,他寒气入体、高热晕厥,绝非片刻便能好转。温热浴汤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只要水温恒定,便能护住他的心脉、逼散寒气,不至于让寒症继续加重。
      她定了定神,轻轻替他扶稳身子,让他安稳靠在浴桶内壁,确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确认稳妥后,她匆匆走出浴房,掩好房门,快步奔赴灶房生火。
      柴火噼啪燃起,火光映亮她清秀却沉静的眉眼。她切下大块老姜,拍碎入锅,添水煮得滚沸,浓浓姜辣的热气袅袅升起,驱寒暖身,最是对症。
      不多时,一碗滚烫浓郁的姜汤煮好。
      她端着热汤重回温热的浴房。屋内暖意蒸腾,雾气缭绕,隔绝了屋外秋雨的寒凉。林清禾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肩背,让他微微倚靠在桶边,避开所有失礼之处,只以掌心托住他后颈,一点点撬开他紧抿的唇瓣,耐心地、一点点将滚烫姜汤喂入他喉间。
      大半碗姜汤尽数入腹,暖意缓缓顺着喉咙沉落脏腑。
      喂完汤药,她不敢离开太久。
      此后半宿,她便静静守在浴房一侧,每当水温稍降,便提着滚烫的热水,细细往浴桶里添续,维持着恒温。
      窗外雨势未歇,淅沥连绵。
      浴房内温热如春。
      少年公子静静浸在暖汤之中,昏沉不醒,而孤苦无依的少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寸步未离,默默护住了他这一场骤雨里的危寒性命。
      夜色渐深,檐外的雨声渐渐变得轻柔,不再似傍晚那般急促狂乱。
      足足两个时辰的温汤浸泡,加之姜汤药性慢慢发散,萦绕在谢晏珩周身的滚烫高热终于缓缓褪去。他通红的脸颊恢复了几分白皙,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粗重灼热的呼吸也变得平缓绵长,不再是方才那般凶险急促的模样。
      林清禾悬了半宿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她指尖轻轻探上他的额头,触感温热微凉,早已没有了方才灼人的滚烫。知晓他寒毒渐散,高烧褪去,再无性命之忧,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全然卸下。
      夜深露重,浴桶里的温水依旧余温袅袅,只是人已安稳无恙。
      她不敢让他长久泡在水中,怕水汽侵体反而滋生湿气。稍稍斟酌,便俯身小心扶稳他的腰身,借着温水的浮力,小心翼翼将昏沉无力的人从浴桶中半扶半搀出来。
      全程她恪守礼数,目光刻意避开别处,只稳稳托住他的臂膀后背。取来提前烘得干燥温热的粗布长巾,细细拭干他发间、肌肤沾染的水汽,又用粗布巾将里衣擦干。
      做完这一切,她耗尽了大半力气,额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她费力将人挪至偏屋的木板软榻上,为他层层盖好厚实的旧棉被,严严实实裹住,不让半分夜风侵入。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
      榻上的长睫少年面色安宁,褪去了白日的沉郁狼狈,眉眼清俊温润,安然陷入沉沉浅眠。
      林清禾伫立榻边静静看了片刻,心底百感交集。
      她孤居数年,小院冷清,从无外人踏足。今日一场秋雨,突如其来的来客,彻底打乱了她日复一日、清贫寡淡的安稳岁月。
      她轻轻吹弱烛火,只留一点微弱光晕照亮榻边,搬来矮凳坐在屋角,安静守着。
      漫漫长夜,秋雨绵绵,一间简陋寒屋,第一次容纳了两个人的安稳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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