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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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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楔子
《靖旧书·天异》记载:贞武三十五年夏,北地涸枯秧烧,绝旱。
那一年,涿州地裂三寸,井水见底,连乌鸦都飞不动。
那一年,北境军粮册上,凭空少了七万石粮。
后来有人说,粮是被旱灾吞了。
也有人说,粮是被火吞了。
可真正见过那批粮的人,都死在了贞武三十五年的秋天。
……
建宁九年八月九,立秋。
萧令时正蹲在钱庄门口磨刀。
准确地说,是蹲在钱庄门口那块石狮子像上,把刀横在腿上,一下一下磨刀。
刀是旧刀,刀鞘上缠着麻绳,磨石也是粗的,“嚯嚯”声一下一下,声音沉闷。
院里蝉声聒噪,热得人骨头发黏。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从腕骨斜到肘弯的旧疤。
那是三年前拜入平山堂时留下的。
师父说,刀客不怕伤,怕的是伤好了,记性也好了。
一炷香前。
“小姐——”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绣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发髻跑歪了一半。
“小姐,不好了!城南汇通号钱庄出事了!”
萧令时正给师娘写回信,看绣茵神色慌张,当即撂笔。
绣茵喘了口气,站在窗户外面,一贯话不打磕绊说:“一帮穿短褐的汉子,说钱庄坑了百姓存银,要替天行道。掌柜被打得鼻青脸肿,报了官,衙门的人还没到——”
绣茵追上去:“小姐,您去干嘛?”
萧令时从院子里随手提了把刀:“平事。”
“又平事?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七回。”
“您记得这么清楚?”
绣茵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
萧家钱庄在朔州城南有六家铺子,汇通号是最大的一家。
萧令时十六岁那年,舅舅萧无疾把少东家的印信交到她手上。
钱庄这行当,明面上是存银放贷,暗地里是替人平事。
谁家的银子被人截了,找萧家。
谁家的铺子被人砸了,找萧家。
萧令时管这叫“平事”。
萧无疾管这叫“积德”。
绣茵管这叫“找死”。
城南汇通号钱庄,门口围了一圈人。
杨掌柜站在门槛里面,脸色煞白,柜台被砸歪了半边,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萧令时走到门口,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个月前,有人在这条街上抢绣坊的布匹,被她一刀鞘敲晕了三个。
上个月,有个醉汉当街调戏卖花姑娘,被她拎着后领扔进了护城河。
上上个月——
上上个月的事绣茵不让她提,说是"影响少东家形象"。
萧令时走进钱庄,杨掌柜看见她,眼睛一亮,像看见了救星。
“少东家!您来得正好——”
萧令时看了一圈,眼睛最后落在领头手上,只说了一句话:
“放手。”
领头的不放,一脸傲气。萧令时听说了最近朔州新来了一批官员,还没来得及打个照面。
于是萧令时把刀拔出来了。
她没砍人,只是用刀背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那帮人看见刀鞘上缠着的麻绳,脸色全变了。
平山堂的人用麻绳缠刀鞘,不是图好看。是因为麻绳吸汗,缠得越紧,刀拔得越快。
刀拔得快,意味着拔刀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砍哪里。
领头的人腿软了,嘴却没软,嚷嚷着说自己是“替天行道”,钱庄坑了百姓的血汗钱。
萧令时听完,走过去,从他怀里摸出一张银票。
面额五百两。
她看了看银票上的印戳,又看了看领头人脚上那双官靴。
“替天行道的人,穿官靴?”
领头的脸色彻底白了。
萧令时把银票拍回他脸上,刀鞘抵住他喉咙,声音很轻:“滚。”
银票自脸上滑落,领头的自然也不敢捡,踉踉跄跄跑了个没影,身后跟着的七八个彪形大汉也被揍得个个鼻青脸肿。
“大热天气劳烦少东家亲自跑一趟,我这心里委实过意不去,您喝茶。”杨掌柜端来一碗凉茶。
萧令时接过茶碗,没喝,搁在柜台上。
“钱庄里的家丁呢?”
杨掌柜一拍大腿,满脸懊恼:“少东家,别提了!今儿一早,隔壁布庄的王掌柜托我帮忙,说码头上到了几匹上好的蜀锦,让我派人去帮着搬。我想着家丁闲着也是闲着,就全打发过去了。谁成想——”他苦着脸看了看满地狼藉,“这帮人偏偏挑这时候来!”
萧令时挑了挑眉:“所以你把看家的全调走了?”
杨掌柜缩了缩脖子:“我寻思着……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杨掌柜。”萧令时把茶碗推回去,语气不重,但杨掌柜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汗,“你今年五十三了吧?”
“五、五十四了……”
“五十四岁的人,连'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不懂?”
杨掌柜低着头,不敢吭声。
萧令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别苦着脸了,跟谁欠你二两银子似的。”她拍了拍杨掌柜的肩,“下回再这样,不是单单扣你月钱这么简单。"
杨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扣扣扣,该扣。”
钱庄很快恢复秩序,萧令时没有多停留,绣茵手里拿的油纸包,里面是特意买的冰酥酪,眼下也化成水,所剩无几。
路过城南的巷子口时,她听见了读书声。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墙,墙头长着狗尾巴草,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巷子深处有一间破旧的学堂,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
——知恩堂。
萧令时不论是学武还是学管账,学得都很快。唯独读书这一件事,她不上道。
八岁被送进慈幼堂,三年来没学进去一点东西,十一岁被萧无疾找到带回朔州萧家,请私塾先生耳提面命地学了三年,好歹把字认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刻,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先生领读,声音苍老却清亮:“……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
孩子们跟着念,念得歪歪扭扭,有几个把“伛偻”念成了“区楼”,惹得旁边的人偷笑。
先生不恼,敲了敲戒尺,重新领读。
“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
萧令时靠在巷口的墙上,抱着胳膊听。
绣茵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您听什么?”
“听他们念得好不好。”
绣茵想了想,认真评价:“那个穿蓝褂子的小胖子,念得最响,肯定最好。”
萧令时没说话。
学堂里的读书声继续。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朗诵声渐弱,教书先生开始授学。
两人沿着街往东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绣茵走不动了。
“小姐,你看那个——”
她指的是一个糖人,捏的是个持刀女侠,虎虎生风,威风得很。
萧令时看了一眼:“不像我。”
“哪里不像?”
“我的骨刀比她的好看。”
绣茵“噗嗤”笑出声。
摊主是个老头,耳朵不太好,凑过来问:“姑娘要哪个?”
绣茵欲掏钱,萧令时按住她的手。
“我来。”她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把糖人递过来,绣茵接过去,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小姐,您不想要一个?”
萧令时摇头:“我不吃甜的。”
“那您前些年怎么天天带着我偷吃桂花糕?”
“小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现在牙疼。”
绣茵一口咬掉糖人的脑袋。
两人走到巷口时,萧令时忽然停住。
巷子里有人。
一个穿墨色长衫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等人,又像是路过。
萧令时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也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然后他低头,继续翻书。
萧令时心里莫名一沉,她皱了皱眉,没停步,带着绣茵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她回头,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墙根下,躺着一枚铜筹。
铜筹不大,边缘磨损,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纹路,像粮筹,又不完全是粮筹。
萧令时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铜筹入手冰凉,她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贞武三十五年。”
可就在她看见这行字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小的时候,她站在一座旧楼里。
楼外下雨。
有个孩子坐在角落,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块糖。
那孩子抬头看她,眼睛很黑,很静。
他说:“倘若有一日我们都能活下来,别信任何人。”
画面碎得很快,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萧令时猛地回神,额角沁出冷汗。
绣茵凑过来:“小姐,怎么了?”
萧令时没答,她攥紧铜筹,抬头望向萧家老宅的方向。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八月最后一点暑气。
远处,知恩堂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先生念到了最后一句:
“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孩子们齐声跟读,声音清亮,穿过灰墙,穿过街巷,落在萧令时耳边。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
这场宴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摆的。
而她,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了席间。
只是直到今天,才有人把第一支箭递到她手里。
贞武三十五年,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才是真正的“太守”。
萧令时低头看着掌心的铜筹,指节一点点收紧。
绣茵在旁边小声问:“小姐,这铜筹……值钱吗?”
萧令时沉默片刻,说:“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攥这么紧?”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松开。”
绣茵眨眨眼,没听懂,萧令时也没解释。
她把铜筹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绣茵跟在后面,咬了一口糖人的胳膊,含糊不清地说:“小姐,明天我还想吃冰酪。”
萧令时嘴里哼着无名小曲,回道::“看你表现。”
“我表现很好啊!”
“你今天迟到了。”
“那是因为排队的人太多了!”
……
街角处,一个卖冰酪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
声音被日头晒得发蔫,拖得老长——
“冰——酪——桂花味的——”